田徵還是坐在裡面,屋裡所有的陳設都沒有變,窗戶上蒙了一層灰,屋子也不朝陽,夏天還佔了個涼爽的好處,這才剛入秋,屋裡就已經有幾分涼意了。
辦公桌上隨意地撒了一把曬乾的玉米粒,聽見敲門的聲音,田徵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年輕人。對於再次見到林秋,他心裡是有些驚訝的,但並沒表現在臉上,而是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剝開了一粒玉米想看看裡面的結構。
方煥小聲問她:“啥意思?”
林秋對此習以為常,並不像上次那麼拘束,朝方煥比了個噓聲的手勢,示意他安心在門口等著,自己拎著柿子走到了辦公桌前,把籃子放在桌角,客氣地跟他打招呼:“田老師,你還記得我吧,沙溝村的林秋,上次來拜訪過您,這是我們村裡的柿子,還挺甜的,帶了幾個給您嚐嚐。”
沒聽到回話,林秋也不覺得尷尬。
他不說,林秋就自己說。
“上次聽了您教的,我們回去清了果園,施了農家肥,樹幹也做了塗白,因為那幾天剛好有雨,今年天氣也不算乾旱,所以就沒特意灌溉,農藥估計還得再等等,目前隊裡沒有這個預算。”
田徵手上的動作沒停,只瞥了一眼林秋的雙手,問她:“你自己乾的?”
因為剪枝要用砍刀和剪子,枯枝還好,一碰就斷不需要費多大的力氣,那些爭著四處瘋長的枝幹需要雙手用力,所以林秋的虎口和食指外緣長出一層繭子。她提著籃子的時候手心合攏看不見,但是說話的時候把手撐在桌子上,瞥一眼就能看見。
還有用生石灰和硫磺拌塗白劑,操作的時候再小心也會接觸到皮膚,雙手會有不同程度的發紅和脫皮,和上次來的時候截然不同。
以前這些活田徵也會親手幹,所以他太瞭解勞動留下的每一處痕跡,都有各自的來龍去脈。
上次林秋來的時候,手上幾乎看不見什麼繭子,手指修長皮膚光滑,一看就是在家不怎麼幹活的,田徵原本以為她最多帶點理論回去,指導村裡人幹,沒想到她真把自己說的話放進心裡了。
一定要去山上親自幹,不動手就永遠學不會。
林秋點了點頭,又說:“還有幾個知青和親戚也幫忙了。”
他接著又問:“這些活不能算工分吧,他們給你白乾啊?”
這話問得太功利了,不過也沒說錯,所以林秋心裡才一直有點愧疚,但她還是堅定地回答:“如果明年或者後年能增產,我們就不算白乾。”
田徵點了點頭,他對林秋的回答還算滿意,畢竟獨木難支,要維護好一個果園,只靠她一個女同志的力量肯定是不夠的,身邊能有甘願幫她一把的人,是好事情。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柿子,又問:“那你今天還來找我做什麼?大老遠地跑到縣城來,別說只是為了送柿子。”
心事被他戳穿,林秋倒也沒有太羞愧,嘿嘿笑了兩聲,隨即將自己寫好的報告掏出來,恭恭敬敬遞到他面前,說道:“我自己擬了一份報告,想請您幫忙看看,還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可行性計劃她寫過,但是放在這個年代就怕水土不服,周舒雨雖然也幫著改,但始終只是個高中畢業生,林秋琢磨著,還是得找個有經驗的前輩把把關。
田徵把那幾張信箋紙拿起來,筆跡很工整,不用戴眼鏡看著也不費勁,他先大概瀏覽了每一部分的小標題,再檢查幾處資料細節,邊看邊問:“你真想自己申請集體生產計劃啊?”
“對,”林秋應得很爽快,半點都不避諱自己的野心,“我不能動今年賣蘋果的錢,所以農藥和修山路都需要撥款,也不能老是讓朋友跟我白乾活。”
客觀來說,這份報告寫得很好,從邏輯到資料支撐,甚至比農科院裡的一些工作人員都寫得好,田徵拿著鋼筆隨手幫她改了幾處小細節,都沒抬頭,只繼續說:“個人申請?我幾乎沒聽過這種先例。”
生產計劃是由國家統一評估之後定製和分配的,要符合整體發展方向,要是什麼突變的小麥新品種說不定還有戲,可蘋果只能算農副產品,田徵雖然很願意幫她改改報告,但心裡還是認為,希望很渺茫。
聽他這麼一說,林秋突然有點心虛,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木質桌面的響聲吸引了田徵的注意,他抬頭問:“你想說什麼?”
“我想……請您幫我們村寫一份推薦信,可以嗎?”
這才是林秋真正的目的。
個人申請幾乎不可能,但是有農技站專家作保,性質就不一樣了,這就屬於由專業人員進行考察之後再向國家推薦,很多村子的農副產品都是這麼進入集體生產計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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