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轉頭,甚至沒停下在沙地上划動的手指,只是用另一隻手,淡定地,堅定地,將那顆擱在自己肩上的腦袋推開。
“你眼睛顏色怎麼變的?” 她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簡自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總是盈滿戲謔和玩味的血瞳,驟然暗沈下去,像是被投入了墨汁,翻湧起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暴戾情緒的漩渦。
他直起身,後退半步,盯著曲憂,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警惕,陰鬱,以及被觸及逆鱗的冰冷怒意。
“你看到了啊。” 簡自塵聲音低沈下來,不再有之前的輕佻,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碴子裡擠出來的。
他沒有解釋,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
他只是深深地,冷冷地看了曲憂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解讀,有警告,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看穿的狼狽。
簡自塵轉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黑衣在風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轉眼就消失在道觀殘破的圍牆之外。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破瓦的嗚咽聲。
曲憂看著沙地上自己未畫完的線路圖,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推開他時,觸及到他臉頰皮膚的冰涼。
她好像,不小心踩到雷區了。
是夜,月朗星稀。
寒毒發作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曲憂睡得並不沈。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到窗外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衣袂拂過草葉的聲響。
很輕,若非她心有所感,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曲憂心中微凜,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沒有殺意,沒有危險的氣息,只有一片沈靜的,帶著夜露寒意的空氣。
曲憂猶豫了一下,輕輕掀開身上打著補丁的薄被,赤著腳走到窗邊。
窗戶紙破了幾處,她用阿絨不知從哪找來的,乾枯柔軟的草莖勉強堵著,她湊近一處縫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小小的院落照得一片素白。
她的窗下站著一個身影。
銀髮,紫眸,白衣。
是簡自塵。是那個罕見的、銀髮紫眸的他。
他背對著窗戶,微微仰著頭,望著天邊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銀白的髮絲和挺直的背脊上,鍍上了一層冰冷的輝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越發清冷孤絕,彷彿不屬於這人世間。
他似乎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沒做,曲憂站在窗後,隔著薄薄的窗紙和縫隙,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想起白日里,被她一句話問得驟然變臉,倉皇離去的黑髮少年。
想起木板上,那道充滿嘲諷與警告的劍痕。
也想起,他抱著劍,擋在她身前,僅憑殺氣就驚退天衍宗弟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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