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名弓手都精準盯住一個船頭躁動的身影,皆是人群中最有可能率先發難之人。
只待陳寔一聲令下,萬箭便會齊發,覆壓整片江面。
陳寔冷眸掃過整片躁動不休的船隊。
他太陽穴突突狂跳,心跳驟然翻倍,身心緊繃到極致,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冷靜。
清明到足以同時捕捉、梳理十幾處異動,分毫不錯。
左側烏篷船上,三人正匆忙解纜,意欲駕船突進;右側快船之上,一名赤膊壯漢緊握船舷、身姿緊繃,隨時準備縱身撲出;河心巍峨的雙桅漕船甲板上,聚集了足足二十餘人,其中數人氣息沉凝厚重,遠超尋常武人,皆是半步神藏境的頂尖好手。
他壓著聲線沉聲低喝:“穩住陣腳,不得輕舉妄動!”
他心中通透,此刻局勢微妙至極,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這群江湖人雖已躁動不止、戰意沸騰,踏在謀逆的邊緣,卻終究未曾真正動手。
他們尚未登岸,尚未衝擊官軍防線,尚未兵刃相向、觸犯天規。只要這最後一層底線未被撕破,他們便留有狡辯託詞。
若是官軍率先放箭,便是朝廷兵卒濫殺江湖平民,訊息傳回朝堂,勢必成為攻訐把柄,無數人會藉此彈劾許舟、牽連太子,得不償失。
對方未公然叛逆,官軍絕不能先行落人口實。
他必須等。
等這群亡命之徒踏出謀逆的第一步,等他們親手撕碎最後一層體面偽裝,等他們罪證確鑿、無可辯駁的那一刻。屆時再下令平叛放箭,便是師出有名、堂堂正正,無人能挑分毫錯處。
可被滔天機緣衝昏頭腦的江湖人,早已拋卻所有規矩體面,哪裡還會隱忍等待。
天下武人,終其一生,皆在追名逐利。
若是能斬殺妖王,便是除卻一方禍亂、造福天下蒼生的無上功績。
哪怕此戰身死道消,身死名裂,也能換來流傳江湖的赫赫聲名,是尋常武人十輩子都求不來的滔天名利。
在這般足以逆天改命的曠世誘惑面前,所謂大玄律法、斬首重罪、官軍防線、生死安危,盡數淪為虛無空談。
規矩禮法,從來都是給尚有退路、心存牽絆之人設立的。而這群奔走江湖、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早已身無退路,唯利是往。
就在陳寔話音落下的剎那——
河面正中,那艘巍峨高聳的雙桅巨船之上,一道黑影驟然閃現、快如驚鴻!
此人速度極快,岸上絕大多數士卒甚至未曾看清他的動作軌跡。
他早已暗藏多時,蟄伏在戰船瞭望臺的陰影深處,借桅杆與帆布層層遮蔽身形,隱匿氣息,就連目力過人的黃不時,都未曾第一時間察覺他的存在。
他等的,就是此刻。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盡數被墜落的仙舟牽引,等岸邊將領的視線穿梭船隊、出現轉瞬即逝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