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心中微微一動,太子已三度示好,言語間隱有延攬之意。
或許是因朝中局勢波譎雲詭,儲位不穩,他身邊確實急需一個不涉黨爭、能斷機變又值得信賴的得力之人?
但許舟心中自有衡量,自己所長在於臨機決斷與些許勇力,若論深謀遠慮、運籌帷幄,遠不及太子身邊的謀臣;若論絕對武力,更難與太子身邊那些真正的修行高手比肩。
太子如此執著,其背後深意,究竟為何?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謙遜:“殿下過譽了。昔日高平,非臣一人之功。如今香山,亦非臣獨力可支。殿下身邊,仉勇大人勇武過人,忠心耿耿;秦王殿下亦在身側,兄弟同心。此乃殿下之福,朝廷之幸。”
太子聞言,眼中鬱色稍散,展顏笑道:“許卿所言極是,倒是孤一時感慨了。”
他隨即收斂笑意,正色問道:“那依許卿之見,眼下我等是該繼續固守於此,還是應儘早設法離開香山範圍?當務之急,需有個章程。”
許舟聞言,心中略有遲疑。
他本不欲過多介入太子決策,但先前已婉拒太子入幕之請,若此刻連建言都推諉,未免顯得過於疏離,恐傷情面。可若貿然建議,又恐捲入更深漩渦。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謹慎道:“回殿下,依臣之見,暫不宜動。以常理推斷,劉先生縱然修為高深,腳程迅捷,但自香山奔往上京,縱馬不停,抵城亦需兩個時辰。稟明情況後,密諜司與黑龍衛調集精銳兵馬,再奔赴香山,即便一刻不停,最快也要辰時末方能入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此刻不過卯正,天光初明,山中霧瘴未散。那些金甲空殼雖主將已滅,難保無殘餘遊蕩。此處石罅隱蔽,易守難攻,反是安身之所。臣以為,與其貿然行動,穿行於未知險地,不如暫且固守待援,更為穩妥。”
太子面露思索之色,並未立刻表態。
許舟又道:“況且,經過一夜奔襲苦戰,人馬皆已疲敝。殿下與秦王殿下亦需休整。我等馬匹盡失,若全靠雙腳跋涉,攜帶傷員,恐怕走不了太遠,若途中再遇變故,反為不美。”
太子頷首,回頭望了望那七名倚石而坐的傷兵——人人面色灰敗,甲冑染血,呼吸粗重。神色黯然:“許卿思慮周詳,確應如此。只是這些將士傷勢不輕,若遲遲無良醫良藥,恐撐不過半日。”
他苦笑一聲:“方才孤已在此附近山林間,尋得些紫花地丁、蒲公英,搗碎敷於創口,聊作清熱解毒。可惜效用甚微。孤少時曾翻閱《千金方》,略知皮毛,臨事方知紙上談兵,不足濟事。”
許舟瞥了一眼傷兵們身上那簡陋的草藥敷料,確實只是應急之舉,且見傷口仍紅腫潰爛,顯是感染已深。
他拱手道:“殿下仁心,體恤士卒,已屬難得。醫道精深,豈是旦夕可成?殿下不必過於自責。幸得大刀、棍子二人前來救援時,攜帶了一些江湖上常用的金瘡藥與解毒散,雖非靈丹妙藥,卻比尋常草藥更為對症。可先為諸位傷兵敷上,暫緩傷勢。”
太子聞言,眼中一亮:“哦?果真?竟帶有傷藥?真是雪中送炭!快快取來與將士們使用!”
“千真萬確。”許舟轉身示意,“大刀,取藥來。”
大刀連忙從懷中取出兩個油紙包,雙手奉上。
許舟目光一掃,瞥見太子左肩衣衫破損,血跡已幹,但皮肉翻卷,顯然是舊創未理。
他低聲道:“殿下,先為您包紮。”
太子卻擺了擺手:“孤這只是皮外傷,不得事。藥品珍貴,如今來源斷絕,當優先供給傷勢更重的將士使用。孤還能忍耐。”
大刀拿著藥粉,聞言一愣,隨即肅然,不禁抬頭看了太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不再多言,默然轉身,開始小心翼翼地為那些傷兵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石罅內一時無聲,唯聞藥粉灑落、繃帶纏繞的窸窣聲。
許舟看著太子蒼白的側臉,心中有些感慨,他再次抱拳,語氣真誠:“殿下愛兵如子,仁義之心,實乃將士之福,社稷之幸。”
君子論跡不論心,若太子肯演一世仁君,倒也百姓之福;只怕他只在細枝末節上施仁義,真到大節處,仍把江山當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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