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牛爺
長長短短的綢帶，如同萬千赤色流蘇，又似滿樹怒放的紅花，幾乎將綠葉都掩蓋了下去。春風掠過，萬千紅綢齊齊簌簌翻飛起舞，宛若一樹流動的火焰，映得滿院香客的衣衫面容都染上了幾分躍動的緋色，景象壯觀熱烈，令人目眩神移，一時挪不開眼。
仔細看去，那層層紅焰之間還點綴著剛剛抽出的嫩綠新葉，綠意鮮脆欲滴，宛如翡翠鑲嵌在紅焰之中，生機盎然。
香客們各有所忙。
有白髮老嫗顫巍巍跪在鼎前蒲團上，閉目合十，嘴唇無聲翕動，神情無比虔誠。有年輕的婦人抱著孩童，踮起腳尖，努力將手中寫滿心願的紅綢繫上較低的枝頭。也有三五成群的市井女子，一邊低聲交流著家長裡短，一邊熟練地上香、叩拜。孩童們在大人腿邊嬉笑穿梭，偶爾被煙嗆到……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並不顯得嘈雜，反而襯得這廟內煙火氣十足。
許舟正凝望著那滿樹翻飛、宛如烈焰的紅綢出神，忽覺一陣風自殿後旋出，拂過面頰。
這風來得蹊蹺，不似尋常穿堂而過的暖風，倒帶著山澗深處新草初萌、晨露未晞般的清冽氣息，瞬間滌盪了周遭濃郁的香火煙味。
他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見李長風的那匹大青牛，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踱入了天井中央。
它步履沉穩舒緩，不驚不擾，四蹄踏在青磚上竟近乎無聲，龐大的身軀在熙攘人群間移動，卻奇異地不顯得擁擠或笨拙。
這牛通體毛髮呈現出一種極為鮮潤的青翠色，宛如初春最嫩的竹葉，在陽光下，皮毛表面竟隱隱浮動著細碎如星塵、幾乎肉眼難辨的微光，彷彿將整座青山清晨的霞光與露水都收斂在了身上，神異非凡。
它對滿院香客視若無睹，也不去碰觸那些供品，只緩緩踱向那棵掛滿紅綢的老槐樹。
周圍的香客見了它，竟無一人驚呼詫異，反而紛紛面露幾分熟稔之色，自然而然地向兩側讓開一條通路。甚至有年長的香客低聲唸叨著“牛爺來了”，“給牛爺讓讓道。”。
大青牛行至香鼎附近，碩大的牛鼻微微翕張，朝著鼎爐方向微微撥出一口氣。
說來也奇怪，那鼎中原本密密匝匝、燃燒平緩的香頭，竟齊齊發出“噼啪”幾聲脆響，橘紅色的火苗倏地向上竄起寸許，燃燒得更加旺盛。升騰而起的青煙受此一引，不再四散，反而盤旋著向上聚攏，竟在老槐樹繁茂的枝頭，凝聚成一朵巴掌大小、玲瓏剔透的青色煙雲，懸而不散，將那滿樹翻飛的紅綢映照得透亮晶瑩，宛如赤玉琉璃，平添幾分神聖意味。
香客們對此異象卻並無太大驚奇，反而更多了幾分虔誠，有人低聲道：“牛爺顯靈了，香火更旺了！”
大青牛對周圍的反應渾不在意，甩了甩長尾，慢悠悠地踱到槐樹那虯龍般的巨大樹根旁，尋了塊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青磚地面，前蹄一曲，便舒舒服服地趴臥下來，眯起眼睛，開始悠哉遊哉地曬起了太陽。
許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驚異更甚。
他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尤其是對氣機流轉異常敏感。
他注意到，當庭院中風再起，滿樹紅綢劇烈翻飛時，這青牛周身毛髮竟紋絲不動。
更奇的是，它趴臥假寐，鼻息悠長吞吐間，竟有一縷極其淡薄、近乎透明的青色煙靄自鼻孔中溢位，與香鼎中升騰的煙氣悄然纏繞交織，隨後化作點點肉眼難辨的晶瑩光屑，飄飄嫋嫋地升向槐樹樹冠，沒入那萬千紅綢與嫩葉之中。
這是在……修行？
許舟挑了挑眉，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卻發現其他香客對此異象恍若未覺，依舊各忙各的。
他這才恍然，這神異景象，恐怕並非人人都能得見。
這道庭的牛……果真不凡。
或許是他注視的目光太過專注明顯，那原本假寐的大青牛忽然抬起眼皮，琥珀色的巨大牛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它的眼中是一片深邃的澄澈，彷彿倒映著青山古潭。
“哞——”
一聲低沉平緩的牛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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