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珂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李長風續道：“其二，姑娘命中帶‘華蓋’，此星主聰慧、藝術、宗教緣深，本是清貴孤高之兆。然姑娘華蓋之旁，竟與孤辰、寡宿兩顆主孤寡離散的星曜相鄰，雖命中有天乙貴人、文昌吉星庇佑，亦難掩榮中帶寂的底色。縱有書香門第蔭庇，或有天家雨露恩澤加身，身邊繁華熱鬧，心底卻難免有高處不勝寒之嘆，知音難覓之憾。這倒也罷了，偏偏如今籤文隱現‘傷官見官’的痕跡”
“‘傷官見官’？”
女子輕聲重複。
“正是。”李長風點頭，“於女子而言，此象尤為詭譎。主才情外露，易招誹謗，更易捲入是非官非。往後行運，如涉深水，暗流洶湧，一步踏錯，便是荊棘纏身，禍患隨之。姑娘近日，是否已覺周遭視線紛雜，一舉一動，皆似有人在暗中度量？”
女子沉默了片刻，沒有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問道：“道長既看得如此分明，敢問既是如此兇險，便無一線化解轉圜之法麼？”
李長風雙手攏入袖中，正色道：“貴格自有天眷，險厄之中，必藏一線生機。。無論際遇如何翻覆，務必守得本心澄明，不為外物所亂。待到雲開霧散、氣運轉折之機來臨，自能‘寒梅歷盡霜雪，終得春風一度’。”
他略作思索，又補充道：“京城之地，貴氣匯聚，然亦是龍蛇混雜、風波最盛之處。於姑娘眼下境況而言，暫離這滿城朱紫、是非糾葛之地，出去走走，看看山川湖海，民情風物，或許反能令心神開闊，於那困局中見得新的路徑。行萬里路，亦是修心明性。心情暢達，氣運流轉自然也會悄然變化。”
說完，他闔上眼，擺了擺手：“天機渺渺，不可盡洩。貧道言盡於此，姑娘是聰慧之人，其中關竅，自能領會。福生無量天尊，姑娘好自為之。”
女子端坐著，面紗下的神情不得而知，唯見那雙眼眸中光影變幻，顯然在細細咀嚼李長風這番話。
旁邊的丫鬟小珂早已聽得雲山霧罩，但“兇險”、“荊棘”、“孤寂”這些詞卻聽得真切，又見這道士最後說得玄乎，還建議小姐離開京城，眉毛忍不住擰成了疙瘩。
她捺不住嗤聲道：“喂，我說你這道士，紅口白牙說了這麼一大通，又是‘兇險’又是‘化解’的，聽著玄乎，細想卻都是些兩頭堵、囫圇圓的便宜話！什麼‘石中藏玉’、‘寒梅春風’，戲文裡都不新鮮了！就憑這幾句玄之又玄的東西，便想讓我家小姐欠你一個大人情？”她越說越氣，雙手叉腰，上下打量著李長風，譏誚道：“我看你長得不咋地，想得倒是挺美！”
李長風忽然轉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小珂。
那目光太過灼灼，驚得小珂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警惕道：“你你幹嘛？”
有些色厲內荏。
只見李長風一手撫胸，眉頭緊鎖，痛心疾首道：“這位姑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罵人，也得講究個基本實據。貧道雖不敢自比潘安宋玉，但這副皮囊，好歹也算得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樹臨風、瀟灑倜儻！這一身仙風道骨，放在哪裡不是鶴立雞群、卓爾不凡？行走江湖多年，亦有‘無何有山玉面小郎君’的虛名。怎地到了姑娘嘴裡，就成了‘不咋地’？此等評價，有失公允，大大地有失公允！”
小珂被他這番突如其來的自辯弄得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半晌才憋出一句：“臭美！不要臉！”
她氣鼓鼓地轉頭看向自家小姐，拽了拽小姐的衣袖：“小姐，我們走吧！這道士看起來就不太正經，說話顛三倒四，現在又胡言亂語，我看他根本就是腦子有問題！”
女子輕輕拂開小珂的手，語氣微沉：“小珂，莫要再胡言亂語，失了禮數。”
她轉向李長風，似要再開口詢問些什麼。
李長風卻彷彿耗盡了耐心，忽然擺了擺手，目光開始飄忽，左顧右盼，最終瞥見了一直倚在殿柱旁、好整以暇看戲的許舟。
他眼睛一亮，如見救星，立刻揚聲，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懶散戲謔：“哎喲！二位請自便吧！貧道今日洩露天機已然夠多，口乾舌燥，心神俱疲，需要好生靜養回回神。這不，真正的貴客已經上門等候多時，貧道可不敢再耽擱了。”
小珂順著他的目光狐疑地轉頭望去，只見香客熙攘，並無什麼華服人物，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
她不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嘟囔：“貴客？在哪兒呢？指鹿為馬，信口開河！這京城裡，此刻還能有誰比我家小姐更‘貴’？我看你就是胡謅不過，想找由頭開溜！”
她話音未落，那年輕男子已含笑走了過來，先是對著面露訝異的女子主僕二人微微頷首，隨即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把將剛從桌後站起的李長風胳膊拽住，一把將人從條凳上拉了起來。
“李道長，”
許舟臉上笑容溫和，“您說得對，在下確實等候多時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得替這位姑娘說句公道話——”
他轉向面紗女子，笑容誠懇，“這位姑娘，這道士向來滿口跑牛車，十句話裡能有一句靠譜就算不錯。他的話，您聽過便罷，千萬莫要全信，更無需因此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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