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流水客
不過眨眼的工夫,那個落拓的陌生文士,就變回了許舟清俊的本貌。
大刀眼睛驟然一亮,霍然起身,臉上露出驚喜之色:“東家!”
他隨即一腳踹在旁邊打盹的棍子腿上,“醒醒!東家來了!”
棍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許舟,一個激靈便彈了起來,睡意全無,有些侷促地抹了把嘴角:“東、東家!”
許舟站在亭下石階上,沒有與大刀客套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問道:“近來八大胡同,可來了什麼值得留意的新面孔?”
大刀心中一凜。他曉得這位東家看著和氣,內裡卻是個心思縝密的,等閒絕不會親自過問這等瑣碎。今日既肯屈尊前來,必是有要緊事,怕也存了考校他這些時日是否用心打理、訊息夠不夠靈通的念頭。
臉上的喜色霎時斂去,他神色一肅,躬身回話:“回東家的話,這地界的生面孔,原是天天都有的。眼下春汛剛過,漕運正是繁忙時節,南來的商船在通州碼頭、朝陽門碼頭擠得滿滿當當,隨船來的客商、力夫、跑單幫的,比往日多了數倍。八大胡同本就是塊銷金窟,這些人卸了貨、結了款,要麼來尋歡作樂,要麼藉著酒色遮掩著談生意,正是再好不過的去處。粗略算來,這半個月的生面孔客流,比往年同期足足多了三成。”
他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些人裡頭,十之八九都是流水的客。揣著貨單銀票來,在胭脂巷、百順衚衕裡快活個三兩夜,等生意談妥,或是銀子花得差不多了,便又跟著商船南下,或是轉道去了別處,留不長久的。”
許舟眉頭微挑,這個答案顯然沒出乎他的意料,當即追問:“流水客不足為慮。可有那紮了根似的?賴著不走,或是來了便藏頭露尾,行跡與尋常尋歡客商截然不同的?”
大刀略一沉吟,重重點頭:“有。而且還不止一兩個。”
許舟臉上掠過一絲讚許,語氣裡帶了幾分認可:“看來你在這桃葉渡,不只是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做迎來送往的營生,耳目倒是練得靈光。”
說罷,他踱步到亭中石凳上坐定。
大刀應聲在對面坐下,神色沉穩,半分居功自傲的模樣也無:“東家把這地界託付給我,又有袍澤社祁公在背後照拂,咱們既然換了山頭,自然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混日子。既要替東家守好這份產業,讓桃葉渡在八大胡同站穩腳跟,周遭的風吹草動,心裡就不能沒個數。”
話音落,他伸手從紅泥小爐上提起那隻溫著的銀壺,指尖翻飛間,燙杯、置茶、高衝低斟,一氣呵成,給許舟斟了滿滿一盞雨前茶。茶湯入杯,清冽的茶香霎時漫開。
那動作行雲流水,竟隱隱透出幾分茶道的雅緻韻味,與當初那個在江湖上疲於奔命的糙漢子,簡直判若兩人。
“細細說來。” 許舟端起茶杯,指尖捏著杯沿,輕輕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梗。
大刀斂了斂神,理了理思緒,沉聲道:“眼下看來,值得多留份心的,約莫有五人,兩男三女。尋常討生活的也好,尋歡客也罷,就算手頭寬裕,在這八大胡同能連住七八日已是頂天了,畢竟此地銷金如流水。可這五人,少說已在此地盤桓十日有餘,看那架勢,竟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明面上瞧著,他們倒都像是尋常討生活、尋個落腳處的苦哈哈,衣著尋常,行事更是低調得很,這些日子裡,既沒在巷子裡惹過半點是非,與其他客人也極少往來,看著實在挑不出半分異樣。”
“兩男三女……” 許舟指尖輕輕叩著石桌,沉吟片刻,抬眼道,“先說說那兩個男人的底細。”
“是。” 大刀身子微微前傾,沉聲回話,“這兩人是一老一少,看著像爺孫倆。據他們自己唸叨,還有衚衕裡那幫閒來扯閒話的老人說,是從北邊逃難來的。說是去歲冬天,家鄉遭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凍死了牲口,壓塌了半條村的屋子。老者的兒子兒媳,也就是那少年的爹孃,都被塌下來的房梁砸死了。爺孫倆撿了條命,變賣了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一路討飯趕路,年前才踉蹌到了京城,想尋個活計混口飯吃,攢些錢再去投奔南邊的遠房親戚。”
他抬手朝八大胡同西頭指了指:“那老者約莫六十歲光景,腿腳不大靈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才十三四歲,面黃肌瘦,看著就沒吃過幾頓飽飯。他們賃了衚衕最裡頭大雜院的一個犄角旮旯,勉強遮風擋雨。每日天不亮,那少年就往碼頭、貨棧跑,搶著扛包搬貨賺幾個銅板;老者則拄著根破木棍,在街頭巷尾撿破爛換些粗糧。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清苦,偶爾少年運氣好,多賺了幾個錢,去街口最便宜的茶攤買兩個雜麵饃饃,就算是開葷改善伙食了。”
許舟靜靜聽著,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一老一少,北地逃難的苦命人。
這模樣,這處境,和張保實在扯不上半點關係。
年齡、身份、來歷、境況,沒有一處能對得上。
“就這些?” 許舟追問,“可曾見他們與什麼來路不明的人接觸?或是有什麼花銷舉動,與他們這身份、處境對不上的?”
大刀斷然搖頭:“我特意派了個兄弟扮作收破爛的,在他們那大雜院附近蹲了好幾日。那間破屋除了一卷打滿補丁的破鋪蓋,兩口豁了邊的粗陶碗,再無別的物件,家徒四壁,一眼望到底。老者整日咳得撕心裂肺,那病瞧著是真的;少年手上腳上全是凍瘡,幹活卻是實打實的賣力,從不偷懶耍滑。從沒見他們和什麼體面人搭話,花錢更是摳門到了骨子裡,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街坊鄰居提起這爺孫倆,沒一個不嘆氣的,都道是亂世裡的可憐人。”
許舟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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