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不知情
“陛下因此夜不能寐、躬身自省，正顯仁厚愛民之德，聖君憂勤之懷。”
“只是天下事，非君主一人獨擔。如今京中不寧，首責在臣等，守土者未能肅奸，同朝者未能協力，致使綱紀稍弛，宵小得乘其隙。所謂‘天象示警’，依臣愚見，多半是奸人故意借題發揮，用以蠱惑人心、掩蓋自身罪責的託詞罷了。”
“若朝野上下能以此為鑑，同心戮力，整飭法紀，窮治不法，則奸邪無所遁形，亂象自可平息，乾坤重歸清朗。此非天意，實乃人事。臣等未能盡人事，反令君父憂勞，方是真正之罪。”
說罷，他再次深深叩首，額觸金磚：“臣見識淺薄，妄議朝局，所言皆是肺腑愚見，若有辭不達意、僭越失當之處，伏乞陛下寬宥！”
殿內一時寂然。
許舟這番對答，頌聖而不諂，析理而不詭，歸責於己而不諉過，建言務實而不空泛。
最妙的是，他輕輕巧巧便將“天象示警”轉為“奸人造勢”，既解了玄帝自責之困，又避開了朝臣互訐之險，從頭到尾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錯處。
佇列裡的幾名科道言官，臉上皆掠過一絲心驚。
這番應答面面俱到，言語圓融而立場分明，雖算得上週全近乎取巧，可這份臨危不亂的急智、口若懸河的口才，還有那分寸拿捏的老辣，絕非一個弱冠之年的年輕人該有的氣度。
御座之上，玄帝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待許舟叩首完畢，他才輕輕“唔”了一聲，點了點頭，忽然開口：“說得好。”
就三個字，聽不出半分褒貶，像隨口一句讚許，又像別有深意，惹得眾人心裡打鼓，全然琢磨不透聖意。
“看來這陣子，你不單是謀算長進了，連這察言觀色、御前奏對的本事，也精進了不少。”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朕倒覺得，把你留在身邊，專管陪朕說說話、解解悶，或許倒也有趣。省得你整日在外頭晃悠。”
“嗡——”
這話一齣，殿內百官瞬間屏息，落針可聞。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一個個垂首躬身，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便是始終端著姿態、眼觀鼻鼻觀心的許閣老，也忍不住微微側了側首，餘光飛快地掃了御座一眼，眼眸深處掠過思索。
伴君如伴虎，這話到底是天子隨口的戲言，還是真有此意？
若真把許舟留在身邊做個近侍弄臣，看似是天大的恩寵，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朝堂派系林立，一個得寵的近臣，必然是眾矢之的。
更重要的是，這幾乎是絕了他科舉入仕、走仕途正路的可能啊。
許舟心頭一跳，後背刷地沁出冷汗。
他不敢耽擱，狠狠伏下身，額頭幾乎貼緊金磚，聲音惶急而懇切：“陛下聖明！臣方才所言，字字出自肺腑，絕無半分揣摩逢迎之意！古語有云：‘忠言逆耳利於行’。臣雖愚鈍，亦知人臣之義，在於直言以諫君過，方為盡忠之道。豈敢以虛辭巧語欺瞞聖聽，行那諂媚邀寵之事？此非人臣所當為，更非臣之本心！”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語氣更顯懇切：“臣蒙陛下天恩，賜爵耀武，已是戰慄惶恐，日夜思惟，唯願竭駑鈍之軀，效犬馬之勞，以報陛下萬一。所念所慮，無非赤誠事君、竭力報國，不敢有須臾懈怠。又豈敢自甘墮落，淪為專事巧言令色、陪侍嬉遊之弄臣？此非臣之所願，亦非臣之所堪！伏乞陛下明察！”
玄帝垂眼看著伏在地上的許舟，又掃了一眼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靜默兩息，忽然低笑一聲，語氣鬆快了些：“行了，起來吧，都起來。不過一句戲言，看把你們嚇的。”
輕描淡寫一句話，便將方才那令人脊背生寒的“玩笑”輕輕揭過。可殿中百官卻個個暗自鬆了口氣，額角猶帶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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