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片刻喘息
那白衣刀客似是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靜，半空中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滯。
山風瞬間灌滿他的衣袍，將衣襬鼓脹得如同張起的白帆，可他下墜的去勢卻硬生生頓了一瞬，隨即緩緩偏過頭來。
他只是隨意瞥了紇石烈兀朮一眼，沒有多餘的神色，沒有半分停留，那一眼輕得像風拂過草葉，轉瞬便收了回去。
身形依舊不停，足尖在身旁的山石上輕輕一點，力道極輕，整個人便如一片無依無憑的白羽，藉著山風的力道，徑直往山下掠去。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徹底隱沒在漫天火光與濃煙之中，最後那一點白衣的邊角，被翻湧的黑煙緩緩吞沒，像燭火被風一吹，悄無聲息地滅了。
紇石烈兀朮緩緩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心早已微微發潮，指縫間凝著細細的水光，被跳動的火光映得發亮。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隨即抬手在衣袍上反覆蹭了兩下，直到掌心的溼意散盡，才重新握緊了吞龍刀的刀柄。
他眯起雙眼，目光死死鎖著白衣刀客消失的方向，濃煙還在山間翻湧，火光跳躍不止，視線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紅與黑，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就那樣站著，看了許久，久到山風一遍遍吹過，把他額前被汗水浸溼的頭髮吹得乾透，又吹得凌亂不堪。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低聲吐出三個字：“有意思。”
說著，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黑甲，甲冑上沾了不少塵土與草屑，他抬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便重新披在身上，一片一片地理順甲葉子，將鬆脫的銅環一一扣回原位。
山下，獸潮的奔湧聲依舊震天，嘶吼與蹄聲混著煙火氣，在山谷裡久久迴盪。
獸潮的嘶吼漸漸遠了，像一口銅鐘被厚棉被捂住，嗡嗡的震響慢慢弱下去，到最後，只剩空氣裡殘留的細微震顫，纏在焦糊的草木氣裡，揮之不去。
慈悲嶺的山道上，焦黑的草木與凌亂的血跡攪在一處。
血珠滲進滾燙的焦土，被餘溫一烤，結成了黑褐色的硬殼，腳一踩便發出咔嚓的脆響。
路邊橫七豎八倒著屍體，有人的，也有獸的。
一頭野豬歪在碎石堆裡，腦袋擰成個詭異的角度，獠牙上還掛著一截灰撲撲的布條，看不出原主是誰。
北狄追兵合圍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
許舟伏在馬背上，雙腿死死夾著馬腹，大腿內側的皮肉被馬鞍磨得發燙，那股灼熱隔著粗布褲子都能清晰感受到。
戰馬四蹄翻飛，蹄鐵踏過焦黑的草木與散落的碎石，撞出清脆的金鐵相擊聲，每一下震動都順著馬鞍傳上來，顛得他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胸口一陣翻湧。
丹田內的靈氣依舊亂得像麻，又似一窩被捅翻的馬蜂，在經脈裡橫衝直撞，找不到半處宣洩的出口。神魂被劍種反噬的鈍痛陣陣襲來，像有人拿鈍錘子一下下敲著顱骨，力道往眼眶裡鑽，疼得他眼前發黑。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吸氣時肋骨像要被硬生生撐開，呼氣時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喉嚨都發緊。
可他不敢停。
譚承禮引動獸潮，不過是替他爭得片刻喘息。
一盞茶？一炷香？他說不清，只知道身後那兩位，絕不會被區區獸群困太久。
戰馬忽然踏過一截橫倒的焦黑樹幹，馬身猛地一顛，許舟整個人被彈起來，又重重砸回馬鞍上，牙齒狠狠磕在嘴唇上，鐵鏽似的腥甜瞬間在舌尖化開。
他一手死死攥著韁繩，麻繩勒得掌心生疼，兩道紅印子深深嵌在肉裡，另一手緊緊扶著腰間刀柄，刀柄隨著馬身的起伏，一下下撞在胯骨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把衣袍牢牢黏在皮膚上，被山風一吹，涼得刺骨。那股溼冷裹著煙火氣，順著衣料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腳下的地勢依舊崎嶇，嶙峋的山石稜角分明，被山火烤得發燙，表面裹著一層灰撲撲的草木灰，在夜色裡若隱若現。焦黑的樹幹橫七豎八擋在路邊，有的還在隱隱燃燒，樹皮下藏著暗紅色的餘燼，風一吹便亮一下，伴隨著細微的噼啪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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