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控制不了這具身體了。手腳不聽使喚,意志伸出去,就像把手伸進水裡撈月亮,指尖剛碰到水面,月亮就碎了,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他也不能開口了,嘴唇、舌頭、聲帶,全都不屬於他,任憑他怎麼用力,也發不出半點聲響。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呼吸,胸膛起伏,氣息進出,可那呼吸的節奏、氣息的溫熱,都與他無關。
觸覺也消失了。
日光照在身上,沒有半點暖意;風吹過臉頰,沒有一絲涼意;靴底踩著青磚地,青磚的硬度、磚縫裡青苔的溼滑,全都沒了蹤影,彷彿他的身體,變成了一縷無形的煙。
連痛感也沒了。
丹田裡原本隱隱的酸脹,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肌肉記憶,是刻在這具身體深處的迴響,方才他還能清晰感受到,此刻卻蕩然無存,空蕩蕩的。
他變成了一個旁觀者,懸在半空中,安安靜靜看著下面那個少年。
那個叫楚臨齊的少年,十五歲,隴西人氏,穿著灰褐色的粗布衣袍,背上行囊上繫著一杆白蠟木槍。
他站在募兵處的案几前,日光從院牆上方斜照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脊樑上,落在他的側臉上,連顴骨上那點日曬的淺褐痕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吏提筆在冊頁上落下字跡,筆尖在“年歲”一欄寫下“十五”二字,墨跡還沒幹,被日光一照,泛著溼潤的光。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尖在硯臺裡蘸了蘸,擱在案上,朝少年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一旁立刻有人迎上來,身著短打,腰繫布帶,腳步利落得很,上前引著楚臨齊和他的同伴,往院落深處走去。
楚臨齊邁步前行,靴底踩過青磚,踩過磚縫裡的青苔,踩過從院牆上方投下來的細碎影子。步子穩穩妥妥,肩背依舊挺得筆直,背上那杆白蠟木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槍頭裹在粗布裡,只露出一小截刃尖,在日光下飛快閃了一下,又隱了回去。
許舟懸在半空中,目光追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心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十五歲。
少從軍。
勇冠三軍。
就這寥寥幾字,便壓過了無數世家子弟、將門虎子的半生風光。
可這幾個字,寫不盡這一日的種種。
寫不盡從隴西走到京城的那千里顛沛,寫不盡城門口吹進來的那陣帶著煙火氣的風,寫不盡案几前那一聲平靜卻藏著鋒芒的“十五”。
史書向來只記結果,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過程,那些少年人的掙扎與堅定,全都被時光刪削得乾乾淨淨,沒留下半點痕跡。
可此刻,他看見了。
一個少年,一杆槍,一步一步,走進這座的城,也走進了五百年後的史書裡。
下一刻,周遭的光景忽然就加速了,快得讓人眼暈。
風先變快了。
原本貼著地面慢悠悠淌的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著往前猛奔,卷著街市的喧囂、城樓的輪廓,連少年臉上的神情,都一併卷得沒了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