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戲樓
周圍人聲鼎沸,吵吵嚷嚷的,倒把許舟混沌的思緒擾得清醒了些。
算不上全然清明,只是心底那層厚重的混沌被攪開,浮起些零散的記憶碎片,飄來飄去,抓不住半點實在。
他低著頭往前走,耳邊的話語嗡嗡地鑽進來,卻始終落不到心底,所有聲音都像浮在水面上的碎木,漂著,沉不下去,也留不住。
路上,蘇瑤雲走在最外側,挨著街邊的水道,指尖時不時輕輕拂過身旁的石榴樹幹,指腹沾了一粒豔紅的石榴花瓣。
她忽然輕聲開口:“這寒江戲班,在北地名頭極大,向來不南下巡演,此番能踏入蘇州,全城人都搶著去看。”
她頓了頓,指尖捻了捻那片花瓣,又道:“他們唱的,都是亂世裡的風骨、將帥們的平生,最是能動人心魄。正好,咱們今日便去瞧瞧。”
話音散在風裡,混著簷下的風鈴聲、街邊的流水聲,輕輕淡淡的,沒一會兒就飄遠了。
許舟依舊低著頭走,青石板在腳下一塊接一塊往後退,石縫裡的青苔被鞋底踩得微微下陷,又輕輕彈起,帶著點溼軟的觸感。
心底那股違和感始終盤旋不散,這裡不對,處處都不對。
這風鈴的聲音不對,這長街的煙火不對,身邊這些人的神色也不對,可究竟不對在哪,他卻怎麼也說不上來。這份違和感模糊又縹緲,像握不住的雲煙,伸手去抓,指尖只穿過一片虛無。無論他怎麼深究,都尋不到半點破綻的根源。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沒有一絲縫隙。可他心裡清楚,真正的世界,從來都不會這樣毫無破綻。他別無選擇,只能順著周遭的光景,茫然地往前挪。
不多時,五人便到了臨河戲樓。戲樓挨著河水而建,半座樓懸在水面上,樓下的河水緩緩淌著,潺潺水聲被樓內的絲竹聲蓋去了大半。門前掛著一塊匾額,上面三個鎏金大字,被歲月磨得微微發暗,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派。樓裡早已賓客滿座,樓上樓下擠得滿滿當當,連個空座都沒有。
樂師在戲臺左側的紗簾後調絃,琵琶聲零零落落,簫聲斷斷續續,雖未正式開場,卻已透著幾分暖意。戲樓的樑柱都是木製的,被經年累月的燈火燻得微微發黑,柱上刻著楹聯,字跡被歲月磨得渾圓柔和,藏著幾分舊時光的韻味。
落了座,周遭依舊人聲喧鬧。鄰桌的茶客湊在一起,說著今年的收成,語氣裡滿是知足;後桌的老者,正指著戲臺,慢慢跟身邊的孫兒講解今日要唱的戲文,眉眼間滿是溫柔。
人人臉上都透著安然,皆是閒情逸致地等著聽戲。沒有戰火的痕跡,沒有流離的疲憊,更沒有被徵兵告示撕碎的團圓,這般安穩,反倒讓許舟心裡更慌了。
他靜靜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戲臺。
戲臺上紅簾緊閉,燈光從簾後透出來,映出一層暖融融的暗紅色,像將落的落日,又像爐中溫著的炭火。
許舟張了張嘴,心底的疑問翻湧上來,他想問這是哪裡,想問今天是何年何月,想問眼前這一切究竟是真的還是一場幻夢。
氣都提在了喉嚨口,嘴唇剛要翕動,卻被蘇朝槿按住了胳膊,輕聲打斷:“莫說話,這一折戲要開始了。”
須臾,鑼鼓聲低低地響了起來。
鼓槌裹著厚布,在鼓面上緩緩抹過,發出極沉極悶的響動,像地底的巨獸在悄悄翻身,震得人心裡發沉。鑼聲緊跟著落下,銅錘輕輕擊在鑼面,餘音在戲樓裡慢悠悠地迴盪了片刻,才漸漸消散。
絲竹聲隨之幽幽漫起。先起的是簫,一聲長音從紗簾後飄出來,清冽又蒼涼,像深秋的夜風吹過枯荷,帶著幾分寒意。緊接著琵琶跟上,絃音一粒一粒往下墜,脆生生的,像細雨打在芭蕉葉上,纏纏綿綿。
戲臺的紅簾緩緩曳開,簾布向兩側滑去,簾後的燈光一股腦兒湧出來,昏黃的燈影鋪滿整個木臺,把臺上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臺上的佈景是北境的荒原,遠山、孤城,筆墨粗獷,一股蒼涼之氣撲面而來,襯得整個戲臺都浸在沉沉暮色裡。
樓裡的人聲漸漸靜了下來,滿樓的喧鬧,都被這低沉的鑼鼓與幽咽的絲竹壓了下去,連端著茶水穿梭的小二,都悄悄停了腳步,貼著牆根站著,不敢出聲驚擾。
一個勾著濃彩臉譜的伶人,緩緩從戲臺左側登臺。步子極慢,一步一步都穩穩踩在鼓點上。臉上的油彩濃豔奪目,底色是暗紅的,眉毛畫得漆黑,斜飛入鬢,眼窩勾得極深。水袖輕輕揚起,那袖子又長又寬,甩出去時像一道白虹掠過檯面,收回來時又似倦鳥歸巢。
他的唱腔嗚咽綿長,起音極低極沉,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裹著江南的溼冷,又藏著北境的蒼涼,漫漫悠悠地飄進每個人的耳邊。
絲竹聲漸漸轉急,琵琶弦彈得如驟雨傾瀉,簫聲則在雨隙間穿行,清冽又急促。臺上的少年忽然卸了臉上的臉譜,素面朝天,一身灰褐短打,背上負著一杆白蠟木槍,靜靜立在臺中央。他身後,依舊是那幅畫著荒原與黃沙的佈景,燈影輕輕一轉,昏黃的光竟漸漸變成了蒼黃,像北境漫天的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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