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臨齊,他親眼看著那個人走完了一生。
從十五歲鮮衣怒馬的隴西少年,到四十八歲孤守邊城的老將;從一杆挺拔的白蠟木槍,到一杆斷裂生鏽的鐵槍;從金鑾殿上朗聲直言“鼎上無霸王,史中無西楚”,到屍山血海之中,氣若游絲地呢喃“阿辭,甘霖來了”。
那個人,早就死了。
死在五百年前的北境孤城,死在那場滂沱大雨裡,死在史書上被刪削得乾乾淨淨的那七個字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沉溺安穩的那個許舟,還在。
是醒來時臥在錦榻上、被蘇朝槿輕輕牽著衣袖的他,是坐在戲樓裡聽著鑼鼓絲竹、心底悄悄念著“這樣也不錯”的他。
他還站在這條長街上,還停在方才駐足的那塊青石板上,氣息未散,痕跡未消。
亡命尋路的那個許舟,也在。
是從慈悲嶺一路奔逃到大河岸邊、渾身是傷的他,是被人從冰冷河水裡撈起來時,血快流盡、力氣耗竭的他。
那也是他,是此刻真切呼吸著、紛亂思考著、執著發問著的他。
可雲踞問的是——此刻立在這裡的,究竟是哪一個。
他答不上來。
因為每一個,都是他,都是刻在骨血裡、抹不掉的自己。
許舟喉結滾了滾,語氣遲疑:“有何區別?”
雲踞笑了,笑意比方才深了些,漫在眉眼間:“若是戲中楚臨齊,本就身死孤城,命數早已落幕。塵緣皆斷,該隨荒土風雨往生,不該滯留此間虛妄。”
“若是看戲沉陷的許舟,便轉身原路折返就好,重回蘇州長街,重回那片煙火安穩。這裡沒有刀兵廝殺,沒有追兵圍困,更沒有山河沉淪的苦楚。一生安穩,歲歲無憂,守著園林,與世無擾,便是圓滿。”
他頓了頓,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掀動僧袍下襬,也吹亂了許舟散落的鬢髮。
“那若我,是從前亡命奔走的許舟呢?”許舟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進雲踞的眼底。
雲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間慈悲澄澈,像一面被月光洗過的鏡子,映著長街上最後一盞將滅未滅的燈籠微光。
他輕聲作答,語氣裡藏著幾分期許:“若是那位亡命尋路的許舟,那施主,便可開口問話了。如何,想好了嗎?”
許舟沉默了片刻,喉間溢位一句低低的喟嘆:“萬般皆是我。”
雲踞愣了一下,隨即朗聲笑了起來,笑聲不似先前的淺淡,爽朗又通透,在空蕩蕩的長街上飄了很遠,才慢慢消散在夜色裡。
許舟垂眸靜了靜,再抬眼時,眼底已沒了遲疑,凝聲問道:“我該如何,離開這裡?”
雲踞聞言,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顯然,這個問題,他早有預料。
他眉眼間的慈悲更濃了,濃得像秋夜月光灑在霜地上,白茫茫一片,溫柔卻帶著幾分疏離。他偏過頭,望向長街兩側那些已然熄滅的燈籠,望向河面上孤零零漂著的最後一盞河燈,語氣輕緩:“施主又何必急著離開呢?”
收回目光時,雲踞重新看向許舟,眼神里帶著幾分循循善誘:“此間歲月安穩,人心溫善,一生圓滿無虞。不用踏遍險途,不用刀口舔血,不用為了旁人的生死奔波勞碌,更不用在生死邊緣反覆掙扎。這般光景,難道不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