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 磨刀石
御史鬚髮倒豎，滿臉怒容，指著許舟厲聲呵斥：“許舟！你不過是個僥倖得勝的一介武夫！胸中無半點詩書，眼裡無半分朝堂禮法！”
“國朝百年祖制，自有定規！生人入正門承榮光，逝者由偏門歸陰安魂，這是歷朝恪守的規矩，豈容你肆意妄為、擅自篡改！”
“你分明是為沽名釣譽，博一份體恤士卒的虛名頭，便放縱亡柩逼近國門，壞京都風水、亂朝堂規制！一己私念凌駕祖制綱常之上，目無朝儀，無視清議，何其狂妄放肆！”
他罵得唾沫橫飛，鬍鬚上沾了幾星白沫，在殘陽下泛著細碎的光。
身後幾個同屬御史臺的官員頻頻點頭，每點一次頭，他的底氣就足一分，罵得也更起勁。
“此等目無君上、目無禮法、自私虛妄的鼠輩，也配立於朝堂、身負國恩？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定下的規矩，對得起大玄百年禮制嗎？！”
“老夫定要在陛下面前參你一本！”
“參你一本”四個字，他說得格外響亮，彷彿這四個字本身就是一把尚方寶劍，一劈下來就能把許舟的腦袋劈成兩半。
可站在他身側的一個青袍給事中，卻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勸道：“大人，慎言。他腰上掛著欽差令牌呢。”
那御史猛地把袖子一甩，連頭都沒回，語氣愈發強硬：“欽差又如何？便是欽差犯了錯，老夫照樣參！”
這番話字字誅心，不光定死了他僭越違制的罪名，更把他體恤亡卒的赤誠之心，貶得一文不值，說成是沽名釣譽的虛偽算計。
把一個人的真心當成演戲，把他的熱血當成心機，這便是朝堂上最狠的招數.
你沒法證明自己是真的。
難不成要把心掏出來給人看？就算真掏出來了，他們也會嚼舌根，說那是豬心冒充的，照樣不信。
周遭的百官見狀，紛紛附和，怒罵聲此起彼伏，群情激憤，那聲勢幾乎要衝上丹陛。
人人都篤定，這番義正辭嚴的斥責，定然能逼得許舟駐足認錯、低頭請罪。
他們在等他跪。
等他低下頭、彎下腰、雙膝著地，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錯了。
只要他跪了，眾人便可以心滿意足地散去，回去之後各自寫幾篇彈章、記幾筆見聞，當作將來的談資或是晉身的資本。
一旁的孔新心頭大急，連忙快步貼到許舟身側，壓低嗓音急聲催促：“大人！快些入宮！陛下已在殿中久候，朝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切勿在此跟他們爭執！這幫言官最擅長鬍攪蠻纏，跟他們耗著，只會徒費時間、徒增口舌禍患，速速入宮才是上策！”
他是真心為許舟著急。
孔新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些言官的套路了，他們不怕跟你吵，反倒盼著吵得越大越好，吵得越兇，明天的彈章就越好寫。
你罵他一句“老匹夫”，他就寫你“出言不遜、辱罵朝廷命官”。你若忍不住推他一把，他更得意，直接寫你“公然行兇、目無法紀”。就算你不理他們，他們也會嚷嚷著“心虛了！不敢說話了！罪名坐實了！”，怎麼都是他們贏。
御前議事在即，跟這幫迂腐言官當庭口舌相爭，贏了，落一個跋扈恃功的名聲；輸了，便是坐實了狂妄無學的罪名，百害而無一利。
孔新急得汗珠子順著帽簷往下淌，後背的衣料都溼了一片，可這些話他不敢大聲說，只能湊在許舟耳朵邊上，一遍遍地急催。
可孔新的話音剛落，許舟前行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這停頓來得太過突然，孔新收腳不及，差點撞在許舟後背上，連忙踉蹌著站穩，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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