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絕非無關之人。”
許舟語氣誠懇,話音落地才察覺,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語聲比預想中洪亮了幾分。空曠殿宇將聲響層層反彈,撞在樑柱間迴盪不休,格外突兀。
他定了定神,壓緩聲線,繼續說道:“浮玉山一戰,一眾獵妖客舍命相助,不僅救下臣的性命,更拼死護住了隨行的羽林軍。若無他們捨身馳援、拼死斷後,整支隊伍早已盡數覆滅于山野險地。”
“這份救命之恩,臣片刻不敢忘。”
玄帝慢悠悠的語聲再度響起,不疾不徐,聽不出半分情緒。
“此番隨行羽林軍,大半皆是世家子弟入軍鍍金,只為履歷光鮮。真正身懷才幹、一心報國者,不過寥寥數人。”
“縱使皆是為國赴險、殉於沙場,可在戶部賬冊之上,一條條鮮活性命,皆有既定撫卹定數,有價可衡,有數可查。”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只是靜靜陳述著世間最冰冷公允的規則,不容辯駁。
“即便你天資卓絕、謀略過人、心性堅韌,在朝堂權衡、俗世定價之中,你的一身才幹、赫赫功績,終究也能折算出固定的金銀數額。”
“世人性命、一身才幹、畢生功勳,皆有賬面定數。”
許舟伏於地面,默然不語,未曾接話。
他心知玄帝所言句句屬實。軍中撫卹規制森嚴,層級分明,小旗、總旗、士卒,陣亡皆有對應撫卹銀兩,一條性命,一份定價,規矩森嚴,童叟無欺。
玄帝的聲音繼續從暗影中傳來:“朕知曉,你的心思絕不會這般淺顯。區區為一群人討還公道,撐不起你今夜的隱忍與籌謀。”
殿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銅漏滴滴答答,又落下數聲清響。
玄帝語聲裡,添了一絲極淡的輕嘆。那嘆息輕得幾乎無痕,像是深夜獨坐之人不經意間溢位的情緒,並非刻意示人。
“罷了。”
“終究還是年少純粹,思慮尚淺。”
“今日不必倉促作答。暫且退下,回去靜心細思,想通透自己真正的本心所求,再來見朕。”
話音落盡,暗影深處傳來細碎的衣料摩挲之聲。
玄帝闔上雙目,收回了落在許舟身上的目光。
博山爐中,一縷新的青煙緩緩升起,嫋嫋纏繞升騰,再度將他的身形籠入朦朧煙靄之中。
許舟伏在冰涼的金磚之上,額頭緊貼地面,心緒紛亂翻湧。
玄帝說他年少,說他思慮淺顯。
可那句“想明白自己真正所求,再來見朕”,分明是為他留足了餘地,敞開了一扇門。
門未閉,機緣仍在。
許舟俯首佇立原地,心緒幾番輾轉斟酌。
玄帝命他回去想通透再來,可他雙腳未動,心底藏著的話,終究無法就此嚥下。
范陽城一役,奔赴馳援的獵妖客,最後活下來的僅剩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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