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千思百轉,許舟已然心中有了決斷。
在滿殿矚目之下,他抬眼高聲朗聲道:“微臣以為,荒祁該留,卻不可留居京城,應送回妖庭!”
送回妖庭。
這四個字,像四塊燒紅的烙鐵,一塊接一塊砸在仁壽宮的青金磚上,燙得人心頭髮緊。沒人能料到這個答案。
請殺的人沒想到,力主囚禁的人更沒想到。
所有人都篤定,他只會在殺與留之間二選一,循規蹈矩地給出答案。可他偏不,直接推翻了皇帝給的題設,丟擲了第三個選項——放。
放虎歸山。
一語落地,殿內先是死一般的靜,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滿堂文武盡數僵在原地,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愕與茫然,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
有人下意識揉了揉耳朵,疑心自己聽錯了。
這後生,竟真的敢說“放”?
兵部那個方才力主處斬荒祁的堂官,此刻臉上的表情最是精彩,青一陣白一陣,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花了數日功夫,翻遍典籍、羅列論據,字字句句論證荒祁非殺不可,可許舟只用四個字,就把他所有的心血,都變成了一張廢紙。
方才凝滯的氛圍被徹底打破,殿內漸漸響起低低的嘀咕聲,有人湊在一旁,壓低聲音輕喃:“愣頭青,真是瘋了……這是要引火燒身啊。”
大玄與妖庭,世代血仇,深似海。
朝中請殺荒祁的人佔了大半,主張囚禁的本就寥寥無幾,可從來沒人敢想過,要讓他安安穩穩地回南疆。
不是沒人想到這個選項,是沒人敢想,更沒人敢說出口。
世代累積的血仇,誰提“放”,誰就是資敵,就是軟弱,就是背叛那些埋骨沙場的將士。他們的思維,早就被“殺或留”的二元框架鎖死了,像被關在一間只有兩扇門的屋子裡,拼盡全力在兩門之間抉擇,卻從來沒想過,牆上還有一扇窗。
許舟沒有費心找那兩扇門,他直接抬手砸開了那扇沒人敢碰的窗。
而紗幔後面的玄帝,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他沒有驚訝,沒有讚許,也沒有駁斥,只有沉默。
他給許舟出的題目,許舟答了;但這個答案對不對,他不急著表態。他要看著,這個年輕人,能不能把自己丟擲的驚世之論,穩穩撐起來。
許舟深吸一口氣,耳畔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既然窗已經砸開了,那接下來,就索性把這面困住所有人的牆,徹底推倒。
紗幔之後,玄帝端坐龍椅,眸底暗光流轉,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情緒。
在此之前,他的眼神始終像蒙著一層霧,隔著那層蟬翼紗,誰也看不清內裡的深淺。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透出了光。不是燭火映出來的虛光,是從心底往外透的亮,像有人在深不見底的水裡點了一盞燈,水面依舊平靜無波,底下卻早已亮堂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