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交易
江聽潮垂下眼眸，不用再多說，後續的禍端早已不言而喻。
朝野上下，尋常世人永遠看不懂深宮朝堂的權衡博弈，看不懂帝王的長遠佈局。沒人知曉那日仁壽宮內，君臣徹夜商議南疆局勢、北境邊防，沒人明白放歸妖王，是為了穩住妖庭內亂、守住兩國邊境安寧，更是帝王制衡朝堂派系的一步大棋。
百姓只看得見最淺顯的表象：妖王屠戮生靈、禍亂邊境，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妖魔。而許舟主張放還妖王，在萬民眼中，就是縱容妖邪、姑息禍亂。再加上收受賄賂的流言，裡通外敵、賣國求榮的髒水，盡數潑在了許舟身上。
汙名一旦傳開，根本無從洗清。
江聽潮趕路來府的一路上，早已親耳聽見無數非議。德勝門外街邊茶攤，閒漢圍坐閒談，嘴裡句句都在辱罵許舟。他當時怒火攻心，險些上前與人爭執，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清楚，口舌之爭毫無用處，這場由流言掀起的風浪，根本打不退也辯不清。
可反觀當事人許舟，自始至終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重新端起微涼的茶水，淺飲一口，神色淡然如常，輕聲開口：“我心裡清楚。想來如今全城上下，早已罵聲漫天了。”
沒有委屈，沒有惱怒，更沒有急於自證清白的慌亂，平靜得彷彿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汀蘭當即按捺不住怒氣，皺著眉憤憤開口：“定然是那幫心懷不軌的言官！之前午門外公子當面駁斥了他們，讓他們當眾顏面盡失，如今不敢明著針對您，就躲在暗處散播流言，用這種下作手段潑髒水！”
許舟聞言一笑，搖了搖頭。
“無妨。倘若我只是不明內情的尋常百姓，看不清朝堂棋局，看不懂邊境安危的權衡，只憑眼前是非判斷對錯，聽聞此事，多半也會跟著一同怒罵。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怪不得眾人。”
他這番話發自真心，並非故作寬宏。
他早年混跡市井底層，深知底層百姓從無壞心，只是距離皇權朝堂太過遙遠，看不見全盤謀劃，只能親眼看見妖物帶來的死傷與災禍。
他們憎恨妖魔，自然也會憎恨主張放走妖魔的人。
江聽潮望著他始終鬆弛淡然的神情，心底困惑越來越深。
他跟隨許舟日久，見過戰場上殺伐果斷、冷麵對敵的師父，見過朝堂之上從容辯對、滴水不漏的師父，也見過身陷詔獄絕境依舊面不改色的師父。可眼前這般不為滿城非議所動、榮辱不驚的模樣，他從未見過。
漫天滿城的罵名與風雨，好似半點都吹不到他身上，這份旁人避之不及的汙名，在他眼中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江聽潮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發問：“那師父你明明一早便知道，此事會引來滿城唾罵，為何還要主動站出來攬下所有非議？”
許舟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解釋道：“當時朝堂之上，總得有一個人出來扛下這份罵名。”
他屈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細數局勢：“柳閣老奉命外放，身在地方，沒法回京摻和朝堂中樞的決斷。”
緊接著又屈起第二根手指：“滿朝文武個個惜身避禍，人人都怕沾上縱容妖邪的罪名，誰都不肯接這塊燙手山芋。所有人都在後退，總得有人往前一步。”
他目光坦蕩，直直看向江聽潮：“既然無人願擔，那便只能是我。”
許舟側頭望著眼前的徒弟。江聽潮年歲和他相差無幾，行事果敢勇武，可終究身在朝堂局中，看不透帝王權衡與自保之道，心性依舊帶著少年人的直白單純，像個未經世事的孩子。
他輕聲反問：“你真以為，我能這般安安穩穩脫身，日日清閒度日，是憑空來的？”
江聽潮驟然一怔，當場愣住。
沒等他回過神開口，許舟已然自顧自往下說：“此前我歸京，不走安定門正門，違逆禮制；後來又在午門之前，當眾駁斥一眾言官，頂撞朝堂清流。這兩件事，隨便拎出一樁，都是足以被人緊抓不放的逾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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