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隔岸觀火
許山聞言，笑意溫馴謙和，將手中馬鞭輕輕擱在膝頭，韁繩鬆鬆挽在虎口，語氣平緩卻意味深長：“公子，小人如今改姓蘇，名蘇山。”
蘇山。蘇家的蘇。
短短兩字，落在許舟耳中，分量千鈞。他搭在簾邊的指尖驟然一頓，心底瞬間瞭然。
他沒有多問緣由。為何改姓、為何投身蘇家、為何化身車伕在此等候，所有疑問都不必言說。單單這一個“蘇”姓，便道盡了所有歸屬與立場。
許舟默默收回手，緩緩落下車簾。
簾幕徹底合攏，隔絕了前路晨光。蘇山收回目光，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穩穩前行，沿著京城長街，朝著午門方向緩緩駛去。
馬車穩穩前行，穿行在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裡。天色一點點亮透，東邊鋪展開的晨光愈發濃郁，沿街店鋪的布幌、門板上的銅環、屋簷錯落的瓦當，盡數被鍍上一層淺淺的暖金。
街上人流漸漸多了起來，拎著鳥籠緩步遛彎的老者，挎著竹籃趕早市的婦人，扛著糖葫蘆串沿街叫賣的小販，煙火氣嫋嫋升騰。沒人留意這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更無人知曉，車廂裡坐著的人，轉眼就要被推上朝堂最兇險的風口浪尖。
行不多時，巍峨的硃紅宮牆終於破開連片民房的遮擋，遙遙映入眼簾。市井錯落的灰瓦之後，宮牆陡然拔地而起，紅得奪目，高得突兀，彷彿是另一方森嚴天地，硬生生嵌入了尋常凡塵裡。
馬車繞開正街人流，緩緩停在午門外官道旁。
此時離宮門開啟還有一炷香時辰，廣場上早已聚了不少候朝官員。清一色的硃紅官袍在晨光裡分外醒目，眾人三三兩兩紮堆低語，有人攏著袖袍閉目小憩，有人低頭整理胸前朝珠，神色各異，各懷心思。
蘇山勒住韁繩，回頭低聲道：“公子，到了。”
許舟微微頷首，掀簾落地。
他雙腳剛站穩，周遭幾道目光便齊刷刷掃了過來。
細碎的私語聲隨之響起，音量拿捏得微妙，剛好能讓他清晰捕捉到零星字詞：浮玉山、羽林軍、仙舟、妖王。話音落下，眾人又刻意壓低聲響，匯成一片嗡嗡的低噪，像夏日常在耳邊盤旋的蚊蟲，擾人卻無從追責。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打量落在他身上。有人嘴唇微動，欲言又止，最終緊緊抿住；有人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翻了個白眼便匆匆移開視線，故作不屑。
許舟神色分毫未變，面淡如水，彷彿全然未曾察覺周遭的打量與排擠。
他身姿筆直立在廣場之上，目光平視前方，沉靜無波。
他心裡透亮。這樁燙手的差事雖未正式下旨、未定細節，但滿朝文武早已心照不宣，預設他是唯一人選。
這不是舉薦，更不是信任，只是朝堂最本能的甩鍋推諉。
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局，總得有人去填。只因他去過浮玉山、打過那場仗，便活該再去闖一次龍潭虎穴。
贏了，是分內之功；死了，是命數不濟。
隔岸觀火、落井下石，本就是朝堂常態。
就在這片微妙的靜默與窺探裡，一名身著東宮制式服飾的侍從從午門內緩步走出。藏藍色曳撒配專屬黃絲絛，裝束一眼可辨，他目光快速掃過廣場人群，轉瞬便鎖定了許舟，徑直穿過人群走上前來。
侍從躬身行禮，語態恭敬有度：“許大人留步。太子殿下聽聞您今日入宮面聖，特意命小人在此等候，請大人先移步東宮一敘，稍後再一同入朝。殿下說，早朝尚早，不必急於一時，先往東宮小坐片刻便可。”
這話一齣，周遭細碎的議論驟然一滯。方才暗自翻白眼、冷眼旁觀的官員，此刻紛紛轉頭，目光在許舟與東宮侍從之間來回打轉，眼底滿是驚疑與揣測。
早朝之前，太子單獨召見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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