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拿多少？
甘棠眸光微轉，抬眼掃過頭頂的灰瓦屋頂。
屋頂結構與她方才在屋脊之上觀察推演的分毫不差：青灰瓦片之下，是縱橫交錯的實木椽梁，椽木之上鋪著密實的防雨油氈，層層疊疊，防護嚴密。
她足尖輕點地面，身形驟然躍起，輕巧落至庫房穹頂。指尖精準挑開幾片老舊鬆動的簷瓦，露出一道狹長的縫隙。
清冷的月光順著瓦縫斜斜灑落，凝成一道細長冷白的光柱，直直墜入漆黑密閉的庫房中央。
依舊是那輪懸於夜空的皓月，卻沒有了先前龍氣加持的璀璨盛大，只剩星月本身的素淨清冷。
沉寂漆黑的密室終於迎來一縷微光，藉著這道淡淡的月色，甘棠與身側的小黑球，將整座庫房的格局樣貌盡數收於眼底。
一排排高大的實木貨架順著牆體整齊排布，縱貫整座庫房。
貨架通體皆是上等鐵力木打造，木質緻密沉厚，沉甸甸壓在青石地面上，無需任何墊木固定，單憑自身重量便穩如磐石。架子從地面筆直延伸至臨近屋頂的高度，每一層隔板都經過額外加固，足以穩穩承載整箱靈晶的重壓，經年累月不曾變形鬆動。
層層貨架上，整齊擺放著一隻只帶鎖的樟木箱。箱口被浸透桐油的麻布層層裹死，密封嚴實，牢牢鎖住箱內靈晶溢位的精純靈力，半點不肯外洩。箱體表面烙著深深的布政使司官印紋樣，是用燒紅的鐵印直接燙入木質紋理，痕跡深入肌理，任憑擦拭打磨也無法徹底消除。
粗略一掃，僅靠牆的第一排貨架，便陳列著不下二十隻木箱，而這樣規整完備的貨架，庫房內足足擺了六排。
腳下青石板的縫隙間，隱隱凝著星星點點的白色靈霜。
霜花極細極薄，像初冬清晨凝在草葉上的薄霜，輕輕一踩，便會留下一道淺淡無痕的印子。這並非尋常水汽凝結的寒霜，而是密閉庫房裡經年累月溢位的靈力，與空氣水汽交融沉澱而成，靈力凝形，勝似真霜。
甘棠垂眸瞥了眼靴底，邊角沾著幾粒細碎靈霜，在傾瀉的月色裡，泛著幽幽瑩白微光。
身側的小黑球緩緩飄出，原本拳頭大小的墨色球體悄然脹大一圈，懸在半空徐徐旋動。朦朧的墨色虛影緩緩舒展，數十縷纖細至極的墨絲從球體表層蔓延而出，比方才牽制望樓的蛛絲還要更細、更長，在清冷月色裡化作縷縷飄散的墨線，精準探向每一隻木箱的銅鎖。
司琴的聲音自小黑球內輕聲傳出：“這些只是最普通的黃銅掛鎖，都是布政使司批次置辦的凡俗物件。庫吏日日開合取用，只求便利，根本沒費心思防盜。說白了，只能困住尋常凡人，對修士形同虛設。早前庫房內真正致命的墨家機關禁制，我已經盡數拔除消解，眼下就剩這些普通鎖具，和尋常百姓家的門鎖沒半點區別。”
纖細的墨絲穩穩纏上鎖芯，細到極致的絲線幾乎隱入月色，肉眼難辨輪廓，只能看見數十道淡墨虛影在半空輕輕遊走。墨絲靈巧鑽入鎖孔，孔內傳來幾縷細碎至極的金屬摩擦輕響。
那些墨絲在鎖孔內悄然塑形，化作細密的鎖齒，輕輕一轉。一連串清脆細碎的“咔噠”聲接連響起，像深夜屋簷冰凌滴水，密集又輕盈。一隻只黃銅鎖應聲彈開，彈起的鎖具被墨絲穩穩托住，輕輕擱置在木箱頂端，全程落地無聲，不曾驚擾半分靜謐。
甘棠緩步上前，抬手逐層揭開箱體外部的桐油麻布。麻布質地粗糙柔韌，足足裹了三層，層層浸透桐油，隔絕溼氣與靈力，揭開時發出細微的織物摩擦聲。最外層麻布掀開的瞬間，一股遠比庫房空氣更為磅礴精純的靈力撲面而來，像被禁錮封存數年的清泉終於衝破桎梏，驟然湧散開來。
木箱之內，一塊塊菱形靈晶規整堆疊，排布得整整齊齊。
皆是大玄通行的標準形制，每塊約莫成人手掌大小，通體打磨成端正菱形，六道切割面光滑通透，在月色折射下漾著淡淡的瑩白光暈。
靈晶質地純淨通透，無一絲雜質、無半點裂紋，品相完美得挑不出分毫瑕疵。細碎柔光層層交織，數十塊靈晶堆疊在一起，瑩瑩微光鋪滿箱底，將幽暗的木箱映得通透明亮。
甘棠接連掀開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木箱，所有箱子規格統一，靈晶品相、堆疊方式分毫不差，滿滿當當無一空缺。
單單是這一塊靈晶，便足以支撐小型仙舟凌空飛行半個時辰，而眼前六排貨架、上百隻木箱、每箱四五十塊的儲量，體量遠遠超出了兩人此前的預估。
這根本不是一座地方府庫該有的儲備，反倒像是戰時緊急囤積的戰備物資，臨時轉移至此，尚未來得及調撥回遷。
甘棠垂眸凝視著箱中流光，指尖輕輕伸入木箱，撫過一塊靈晶冰涼光滑的表面。觸感溫潤寒涼，似攥著一塊凍透的暖玉，精純的靈力順著指尖滲入經脈，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感。
她抬手取下一塊靈晶，細細端詳片刻，又輕輕放回原位，抬眼望向半空懸浮的小黑球，低聲問道：“拿多少？”
清冷的話音在空曠庫房裡漾開淺淺迴音，轉瞬便被城外連綿的聲浪徹底吞沒，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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