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戒嚴
濃黑雲氣順著西北方位飛速匯聚奔湧,即便在漆黑深夜,也能清晰望見漫天雲流席捲奔赴龍山的軌跡。雲層越壓越低,底端幾乎擦過龍山山頂的樹梢,將整片山林吞沒,只餘下一片模糊暗沉的墨色輪廓。
驟然之間,一聲錚然長鳴破空而至——
似遠古真龍自虛無中甦醒,清越浩蕩的龍鳴震徹四野,撼動整座江陵城。
剎那間,滿城屋瓦微微震顫,臨街商鋪懸掛的銅鈴無風自鳴,護城河水面鋪開密密麻麻的細碎漣漪。就連甘棠伏身的屋頂瓦片,也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震顫,順著她的掌心、膝蓋,直直浸透筋骨。
一股磅礴浩瀚的龍威,隨之鋪天蓋地漫開,籠罩四方。
這威壓並非利刃抵喉的凌厲逼迫,反倒如萬仞高山緩緩壓落,厚重沉凝,無處不在,避無可避。
純正渾厚的龍氣順著夜風,從龍山深處浩蕩彌散開來。山間萬千草木無風自動,枝葉瘋狂翻卷翻飛,松針似被無形大手狠狠扯落,漫天紛飛,擰成一股股墨綠亂流。滿地枯枝、碎石盡數被氣流捲動,順著山坡翻滾竄動,從山頂咕嚕嚕滾落山腰,又彈落山腳溪澗,濺起串串細碎水花。深山腹地之中,隱隱有低沉雷鳴蟄伏湧動,隆隆不絕。
山林百獸最先感知到這無上龍威與天地異變,瞬間陷入極致的惶恐躁動。走獸伏地戰慄,飛鳥驚起亂啼,整片龍山荒林頃刻動盪不休、亂象叢生。
府庫四座望樓之上,值守的弓弩手們齊齊眉心緊蹙。
一股莫名的沉重壓迫感驟然籠罩心頭,無跡可尋,卻死死纏裹周身,彷彿黑暗深處有一雙無形眼眸,正冷冷俯瞰著他們。眾人不約而同轉頭,齊齊望向西北龍山的方向。
夜色濃稠如墨,遮斷萬千視線。
龍山距江陵城不過三十里,中間橫貫連片平原與零星丘陵。立足望樓遠眺,只能看見天地交界之處,一團比夜色更沉的黑影在緩緩翻湧浮動。無人能看清山林中的真實景象,唯有層層疊疊、揮之不去的心悸威壓,從數十里外漫壓而來,越過平川曠野,掠過城牆垛口,穿過鐵蒺藜與望樓木欄,牢牢籠罩整座江陵城。
城中家家戶戶的犬隻驟然狂吠不止,聲浪從城南綿延至城北,此起彼伏。犬吠混著龍山飛鳥的驚啼,撕碎了深夜的死寂。數戶百姓被喧囂驚醒,貿然推窗張望,望見西北天際隱隱浮動的紫黑異光,心頭大駭,連忙慌忙關緊窗門,縮在床榻之上瑟瑟發抖。
此時此刻,江陵城門處已然率先掀起騷亂。守城兵卒在城頭快步奔走、相互傳報訊息,點點火把在城垛之間飛速穿梭,明暗火光晃得人心惶惶。
城樓之上,守將凝望著龍山方向翻湧不息的墨色雷雲,面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他鎮守江陵城門十餘載,經年與江風、烽煙為伴,剿過江匪,平過山賊,邊境戰事吃緊時,也曾領兵馳援前線。大大小小的兇險場面見得無數,可今夜這般天地異相,他卻是生平首遇。
天際的雲層絕非尋常雷雨之勢。尋常雨雲翻湧,皆是灰白交織、通透鬆散,而此刻鋪展在龍山上空的雲團,是純粹濃重的墨黑,宛如有人在夜幕之上潑了滿滿一盆濃墨,色澤暗沉至極,還在源源不斷向外蔓延擴張。
最讓他心口發沉的,是那股無處不在的威壓。
他立在城頭,距龍山足足三十里之遙,可那股厚重磅礴的壓迫感,依舊穿透沉沉夜色,重重壓在胸口。
如同孤身闖入深山幽谷,猝不及撞上一頭盤踞領地、睥睨四方的猛虎,心臟不受控制地驟然收緊,本能的忌憚與驚懼。
他靜靜思忖片刻,那張被十餘年江風吹得粗糙硬朗的面龐上,難得交織著憂心與遲疑。
須臾,他轉頭對著城樓下方厲聲高喝:“全城戒嚴!傳令四門盡數緊閉,無專屬軍令者,一律禁止出入!大部兵馬原地死守城門,所有弓弩手即刻就位,城頭每一處垛口皆要人值守,誰敢擅離半步,以軍法嚴懲!今夜任何人不得懈怠脫崗,違者必究!”
“抽調一隊精銳輕騎,全員配雙馬,備足火把、響箭,即刻出城探查龍山異動!無需深入山林,不可貿然交戰,只在外圍巡查窺探,所見所聞盡數記下,速去速回,不得拖沓!”
軍令鏗鏘落地,城頭一眾傳令兵立刻躬身領命,正要轉身奔走排程。
身披金甲的守將立在垛口前,目光沉沉遠眺西北夜空。
天降異兆、龍吟震徹四野、萬獸惶恐奔逃,樁樁件件,絕非尋常怪事。
他年少時曾讀過古籍記載,昔日妖王現世巡遊,便是這般天地變色、威壓覆世、百獸伏惶的景象。若當真是妖族暗中佈局、圖謀進犯,此事早已超出一城守將的權責範圍,絕非他能擅自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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