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古弈夏蔭
時值仲夏,日頭正烈,恰是午後未時初刻。
整個古弈縣便如同一幅被時光浸染的淡赭色工筆畫卷,靜靜鋪陳於江南水網之間。
鱗次櫛比的黛瓦屋頂,層層疊疊,在熾烈如熔金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白光,吸納著灼人的熱意。
縱橫交錯的河道水巷,宛若碧色絲絛,穿城而過,水光瀲灩,映照著兩岸垂柳的慵懶綠意。
幾座石拱橋如垂虹臥波,連線著兩岸市井。
青石板鋪就的街面,此刻行人稀疏,只聞得聒噪蟬鳴,一聲接著一聲,撕扯著沉悶的空氣。
遠山如黛,輪廓在蒸騰的地氣氤氳中微微扭曲。
整座縣城,彷彿沉浸在一場被炎熱凝固的悠長午夢裡,唯有那無處不在的。浸潤著歲月痕跡的白牆。木雕。石刻,無聲地訴說著千年古縣的積澱與從容。
城東一隅,此處有一清幽所在,粉牆環護,門楣上懸著「東林棋院」四字匾額,字跡遒勁古拙。
其中暑氣頓消幾分,亭臺水榭,錯落有致地依著一池碧水而建。
池中荷花正盛,或粉嫩如霞,或潔白勝雪,亭亭玉立。
寬大的荷葉如碧玉盤般層層鋪展,承接著天光雲影。
一陣熱風拂過,滿池蓮葉娉婷搖曳,漣漪微興。
岸邊幾株垂柳,萬千絲絛低垂,隨風輕擺,在水面劃出淡淡的痕。
假山麟峋,苔痕斑駁,幾叢翠竹。幾株芭蕉點綴其間,投下片片濃蔭。
此間佈局,深得「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之妙,那灼人的熱風穿庭過戶,掠過水麵,拂過花木,竟也自然而然地濾去了幾分焦躁,生出了一縷沁人心脾的清涼與幽靜。
棋院深處,一架臨水的敞軒水榭最為雅緻。
榭名「聽荷」,四面軒,垂著細竹簾以阻隔過於刺目的斜陽,只讓柔和的光線與涼風透入。
榭內,一場打譜正悄然進行。
所謂打譜,乃是棋道學習之不二法門。
並非尋常對弈爭勝,而是學習者手持前人留下的棋譜典籍,依照其上所載的每一步記錄,於棋盤上逐一重現。
此過程,如同與古之賢者隔空手談,不僅要復現其著法,更需揣摩其意圖,推演其變化,於看似必然的落子間,尋覓那些潛藏於歷史塵埃中的「如果」與「或許」。
或是嘗試破解譜中記錄的難解之局,或是品味大師們精妙絕倫的構思,是對棋藝。棋理乃至棋道精神更為深入的研習與體悟。
此刻,水榭中央的楸木棋前,兩位老者相對而坐。
主位之上,乃東林棋院院長,陳景然,其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卷紙頁泛黃的棋譜,正是近日覓得的古譜《弈妙》。
其時而凝神細觀,時而拈起一枚溫潤的黑子,輕輕落在縱橫十九道之上。
他對面,坐著棋院教習周文淵,亦是本縣有名的棋士,負責根據棋譜記載與自身理解,執白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