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晚間,瑞和醫院住院部的廊燈盡數亮起,白色牆面映著來往醫護匆忙的身影。今晚原本是蘇晚上夜班,被方芳主動攬了過去。
蘇晚不敢因為有人替班就鬆懈工作。
查完最後一輪房,把15床陳阿姨的降壓藥調整方案寫進醫囑系統,仔細核對術後患者的各項資料,用筆在病歷本上做好標記,又俯身柔聲叮囑陪護家屬夜間看護要點。又跟夜班護士交代了一遍幾個重點病人的注意事項。
所有住院病人都安頓妥當後,她還是放心不下,折返迴護士站打算再確認一番方芳的想法,生怕對方是礙於情面,勉強接下夜班。
正好碰到方芳剛從手術室下來,還穿著刷手服,頭髮被手術帽壓得有些塌,看見蘇晚在護士站等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還沒下班?”
“方主任,你剛做完手術,晚上又要值班,身體能受得了嗎?”
方芳一眼就看穿蘇晚的顧慮,笑著擺了擺手:“真不用惦記我,我今晚家裡沒事,值夜班剛好。你家瑤瑤還小,別在醫院耗著了,早點下班回去。”
蘇晚看著她,想說什麼,方芳己經推著她往電梯口走了:“別磨嘰了,再不走趕上晚高峰,你到家都幾點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蘇晚還聽見方芳在走廊裡喊:“路上小心啊——”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不知道方芳為什麼非要替這個班。
地下停車場裡,周遠己經在蘇晚車旁邊站了快半個小時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手裡的保溫袋,嘆了口氣。保溫袋是龍厲專門讓人買的,說是什麼德國的牌子,保溫效果能撐西個小時,灌湯包放進去兩個小時皮都不會塌。周遠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點沒忍住翻白眼——一個身家幾十億的老闆,操心灌湯包的皮塌不塌,說出去誰信?
但他不敢翻白眼,因為龍厲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認真到周遠覺得如果今天灌湯包的皮真的塌了,自己這個總裁特助的位置可能也要塌了。
他感覺最近正飽受職業生涯裡最難熬的瓶頸。自從老闆與蘇醫生在豐合園吃過飯後,他每日固定路線變成龍氏集團往返瑞和醫院地下停車場。
他的工作內容從併購方案、盡調報告、董事會材料,變成了在各大社交平臺上搜索“怎麼追女生”“追醫生要注意什麼”“女生收了禮物怎麼回禮”,收藏夾裡存了一堆他自己看了都覺得離譜的東西,還要從中提煉出可執行的方案,以備龍老闆隨時提問。
龍厲的提問方式也很要命,通常是半夜十二點或者凌晨五點,一個電話打過來,開口就是“周遠,你說送花俗不俗”,或者“她把我送的吃的退回來了,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周遠每次都覺得自己不是在當特助,是在當戀愛軍師,
周遠遠遠看見蘇晚從電梯間走出來,立刻調整了一下表情,把苦瓜臉換成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迎上去。
“蘇醫生,你可算下來了。”他把保溫袋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熱絡,“豐合園的灌湯包,大師傅現包現蒸的,時間長了皮就不行了,您趁熱吃。”
蘇晚沒接,看了他一眼:“周助理,你怎麼又來了。”
這個“又”字用得周遠心裡一酸。他一個月來這家醫院停車場的次數,比他回家看自己親媽的次數都多。
“蘇醫生,龍總今天有個重要的併購會,實在走不開,”周遠把保溫袋又往前遞了兩公分,“但他特意叮囑我,一定要準時送到,說您上班辛苦了,得吃點好的補補。”
蘇晚還是沒伸手。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風衣,挎著一個不大的包,站在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表情很平靜,但拒絕的意思很明確。
“周助理,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能收。”
周遠的臉立刻垮了下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他想起龍厲今天早上在辦公室裡說的話——“她要是再不收,你就想想辦法,辦法你想不出來,我就想想辦法換個人來想。”
周遠當時站在辦公桌前,心裡想的是,我一個985本碩、年薪百萬的總裁特助,現在因為一籠灌湯包面臨失業風險,這件事如果寫進簡歷裡,獵頭看了都要沉默三秒。
“蘇醫生,”周遠的聲音帶上了一種真誠的懇求,這種懇求不是演出來的,是發自肺腑的,“蘇醫生,您行行好,就一籠包子,真的就一籠。龍總下午連著三個影片會,實在走不開,臨進場前拽著我囑咐了八百遍——必須準時送到,要看著您拿走才算數。您要是不收,我回去不光得挨頓罵,明天還得換樣東西再來,後天再換一樣,您說咱倆何苦互相折磨是不是?“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周遠的表情實在太慘了,慘到蘇晚覺得自己如果再拒絕,就是在欺負一個無辜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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