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府邸。
吉溫把寫好的罪狀呈給楊國忠。楊國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罪狀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經過，一應俱全。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每一條都能置李林甫於死地。
“還有一件事。”吉溫說，“李林甫的女婿楊齊宣，臣已經說服他出面作證。”
楊國忠愣了一下。“楊齊宣？他不是李林甫的女婿嗎？怎麼會......”
吉溫微微一笑。“他怕。他怕被牽連，怕被流放，怕死。臣告訴他，只要他出面作證，他就是有功之臣。有功之臣，不會被清算。”
楊國忠看著吉溫，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更狠。狠到連恩人的女婿都不放過，狠到連死人的尊嚴都要踩在腳下。
但他需要這種狠。不狠，就鬥不過李林甫的餘黨；不狠，就坐不穩這把椅子。
“好。”楊國忠站起來，“明天早朝，你跟我一起上殿。”
吉溫跪了下去。“臣遵命。”
長安，興慶殿。
朝堂上，楊國忠當眾宣讀李林甫的罪狀。一條一條，念得聲音洪亮，像是在唸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
吉溫站在一旁，手裡捧著“證據”——阿布思降卒的證詞。李林甫與阿布思的“密信”。楊齊宣的口供。
安祿山站在佇列中，低著頭，沒有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楊齊宣跪在殿中，渾身發抖。他的嘴唇在哆嗦，聲音斷斷續續：“臣......臣願作證。李林甫......李林甫與阿布思......私通......謀反......”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沒有人聽不見，因為殿中太安靜了，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殿外，阿布思的降卒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排十個，整整五排。他們穿著大唐邊軍發配的粗布衣裳，頭髮剃了，臉上刺了字，脖子上戴著鐵鏈，一個一個地跪在那裡，像待宰的羊。
他們的內心都在想著安祿山交代的一句話——“到了朝堂，你們就說，李林甫與阿布思私通謀反。說對了，有賞；說錯了，死。”
這些話，是安祿山派人教的。不是教一遍，是教了很多遍。
在范陽的軍營裡，在押送他們來長安的路上，在長安城外的驛站裡，一遍一遍地教，教到他們背得滾瓜爛熟，教到他們做夢都能說出來。教他們的人說：“你們記住了，李林甫是大唐的叛臣，阿布思是大唐的叛將。他們私通，他們謀反。你們是證人，你們親眼看見過他們往來。誰問你們，你們都這麼說。”
降卒們不敢問為什麼。他們只知道，聽話，活；不聽話，死。他們想活，所以他們聽話。安祿山的人還說了：“你們作證之後，不但不會死，還會被賞賜。每人十匹絹，五貫錢，放你們回鄉。”沒人信。但沒人敢說。因為說“不信”，就是懷疑。懷疑，就是死。他們不想死，所以他們點頭。
風吹過興慶殿前的廣場，吹得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天很冷，冷到骨頭裡。
有人縮了縮脖子，被旁邊的侍衛踢了一腳，趕緊挺直了腰。
有人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座巍峨的宮殿。
金瓦紅牆，飛簷斗拱，比草原上可汗的牙帳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穿官服的人。
一個年輕的降卒跪在第三排最右邊，手在發抖。不是怕冷，是怕死。他想起阿布思，想起那個曾經帶著他們在草原上馳騁的首領，想起阿布思被殺的那天，血濺了一地，頭顱被砍下來，掛在城牆上示眾。他是阿布思的親兵，跟著阿布思打過仗。放過羊。喝過酒。
他知道阿布思沒有謀反，也知道李林甫沒有跟阿布思私通。但他不能說真話。說真話，就是死。他不想死。他還年輕，還沒娶妻，還沒生子，還沒活夠。
監刑官從殿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他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降卒，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堆貨物。
“李阿旺。”監刑官念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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