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走出節度使府的大門,翻身上馬。他沒有立刻出發去長安,而是先回了自己的營帳。營帳裡,他的心腹李二狗正在等他。
“將軍,去送信?”
史思明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在桌上。李二狗看著那封信,又看著史思明,不敢問。
史思明坐在胡床上,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在想——安祿山向楊國忠示好,這步棋走得對,還是不對?從權謀的角度,是對的。楊國忠現在勢大,硬碰硬是找死,示好是唯一的活路。但從人心的角度,這步棋是險棋。示好示久了,容易被人當成真的。真的怕了,真的軟了,真的站不起來了。
史思明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外面是范陽的冬天,風很冷,吹得他的臉生疼。他站在風口裡,任由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喜歡這種感覺,冷,才能讓人清醒。清醒,才能讓人不犯錯。
安祿山會不會犯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安祿山一旦犯錯,他不能跟著錯。他要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打算,自己的退路。退路在哪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讓安祿山知道他在想退路。想退路的人,在安祿山眼裡就是不可靠的人。不可靠的人,在安祿山手裡活不長。
安祿山為什麼 選擇讓我去送信?他有的是渠道,為什麼 偏偏選擇我呢?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揣進懷裡。他對李二狗說:“我去長安。三日就回。我不在的時候,營中的事你盯著。誰來找我,都說不知道我去哪了。”
李二狗應了一聲。
史思明翻身上馬,策馬出了營門。馬蹄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安祿山一定在城樓上看著他。那道目光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不想被壓住,所以他不回頭。
安祿山確實在城樓上。他站在城樓的垛口後面,看著史思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安祿山在想——史思明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沒有。一個人不回頭,要麼是心裡沒有掛念,要麼是不敢回頭。史思明是哪一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回頭的人,比回頭的人更難留住。留不住的人,要麼讓他走,要麼讓他死。他現在還不能讓史思明走,也捨不得讓史思明死。所以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范陽,燕山深處。
安祿山站在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中央,四周的山坡上站滿了人。不是普通計程車兵,是他從同羅。奚。契丹三個部落中親手挑選出來的八千精銳。八千個人,八千匹馬,八千把刀,八千條命。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裡,他們日夜操練。
八千人在燕山深處的訓練營裡住了下來。
安祿山給他們起了個名字——“曳落河”。突厥語,意思是壯士,也是死士。
他們還多了一個身份——安祿山的義子。
每人一把上好的陌刀,一匹西域良馬,一副魚鱗鐵甲。這些東西,范陽的普通士兵沒有,只有曳落河有。
安祿山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是安祿山最親近的人。
他們是安祿山親自挑選自同羅。奚。契丹。
安祿山選擇的標準只有一個——三十歲以下,騎術精湛,弓馬嫻熟,沒有家室拖累。
不要有家的人,有家的人會想家;不要有牽掛的人,有牽掛的人怕死。他要的是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才能替他死。
八千個兒子。安祿山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也不打算記。他只需要他們記住——他是他們的父親。父親說什麼,兒子就要做什麼。父親讓殺誰,兒子就要殺誰。
訓練營建在燕山深處的一個谷地裡,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能進去。谷口有重兵把守,沒有安祿山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進出。谷地裡搭了上千頂帳篷,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像棋盤上的格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八千人就起來操練,先是騎馬,然後是射箭,最後是格鬥。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安祿山每個月來一次,每次來都要親自檢閱。他騎在馬上,沿著佇列緩緩走過,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他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但他記住了他們的臉。每一張臉都是他將來打天下的本錢,每一個人的命都是他將來坐天下的臺階。他不能讓他們白白死掉,要死,也要死得有價值。
史思明站在訓練營的外圍,遠遠地看著。他沒有進去,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安祿山沒有給他令牌,也沒有給他任何許可權。曳落河不屬於他,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安祿山。史思明看著那些在谷地裡操練的八千死士,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是不甘。他在關外招兵買馬,辛辛苦苦訓練了這麼久,手裡的人馬還不如安祿山這一支曳落河能打。他不敢表露出來,因為他知道安祿山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安祿山確實在看他。他站在谷地的高處,目光越過曳落河的人海,落在史思明身上。史思明站在谷口,離他很遠,但他能看到史思明的表情——面無表情。
安祿山收回目光,繼續檢閱曳落河。他的手在韁繩上輕輕摩挲著,心裡在想——史思明會不會覺得曳落河應該歸他管?會不會覺得他在剝奪兵權?會不會覺得他在防備自己?安祿山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讓曳落河歸史思明管。不是他不信任史思明,是他不能把命交在別人手裡。曳落河是他的命,命要自己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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