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通儒是幕府長史，主管州縣人事，起兵後留守范陽打理後方行政。
李庭堅。平冽。李史魚。獨孤問俗分掌刑獄。屯田。驛站。藩屬交涉。
這些人幫他分化了河東官場，蠶食了楊國忠安插在河北的耳目，還在暗中蒐集楊國忠貪腐的證據——對接吉溫手裡那隻紅箱子。
他還有貼身近侍李豬兒。李豬兒，契丹人，自幼被閹割，跟了他十幾年。
李豬兒不會打仗，不會謀略，不會管錢，但他會一件事——替安祿山擋刀。在安祿山睡覺的時候，他守在門口；在安祿山吃飯的時候，他先嚐一口；在安祿山發怒的時候，他第一個跪下來捱打。
安祿山信任他，信任到把自己的命交給他。後來李豬兒把那把刀捅進了安祿山的肚子裡。那是後話了，但此刻李豬兒還是安祿山最忠誠的狗。
安祿山站在窗前，夜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在黑暗中笑了。楊國忠，你以為我是一個人嗎？不，你仔細看看：七個武將，三個謀士，十幾個文官，一整個長安的密探網，八千個不要命的曳落河。
我的兒子安慶宗在長安替我當質子，你以為你攥住了我的命脈。你錯了，安慶宗只是我的一顆棋子。我還有安慶緒。安慶恩。我還有康氏。段氏。崔氏。我還有整個河北。
楊國忠，你拿什麼跟我鬥？你只有貴妃的枕頭風，只有李林甫留下的那個爛攤子，只有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你連一個真心幫你的人都沒有。而我，有一群願意替我死的人。這就是你跟我之間的差距。
而在長安，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正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做著他同樣在做的事。
長安，親仁坊，安府。
安慶宗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他親手繪製的長安城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紅色的圈是楊國忠的勢力範圍，藍色的圈是太子的勢力範圍，黑色的圈是禁軍的駐地，綠色的點是他在各衙門安插的眼線。
這張地圖，他畫了整整十年。十年間，他從未回過范陽，從未見過父親，甚至從未收到過父親的一封親筆信。但他知道父親在做什麼，也知道父親需要他做什麼。
他是質子。但他更是父親安祿山留在長安的眼睛。
從被送到長安的那天起，安慶宗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宮裡的人對他還算客氣，但也只是客氣——沒有人會真心對一個質子好。質子是沒有根的，今天在這裡，明天可能就被殺了。
安慶宗很快學會了一件事：在長安活著的第一課，不是讀書寫字，是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不值得注意。
他裝平庸。禮部的差事，他不爭不搶，給什麼幹什麼，從不抱怨，也從不出彩。
同僚們聊天，他只聽不說，偶爾附和兩句，從不發表自己的見解。
上司派他出差，他老老實實地去，老老實實地回來，從不主動攬事。
漸漸地，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沒脾氣的。沒本事的。沒野心的質子。沒有人防他，也沒有人在意他。他就像長安城裡的一粒灰塵，落在哪裡都沒人注意。
但灰塵也有灰塵的用處。灰塵無處不在，灰塵不會被人防備，灰塵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東西。
安慶宗在長安的二十年間，悄悄地建立了一張自己的網。這張網不大，但很深。網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他親手挑的。親手布的。
禮部衙門裡，他結交了一個老主事，姓劉，五十多歲，不得志，被同僚排擠。安慶宗沒有刻意討好他，只是偶爾陪他喝喝茶，聽他發發牢騷。老主事感激他的傾聽，不知不覺把禮部的各種內幕——誰升誰降。誰跟誰結黨。誰收了誰的禮——都當笑話講給他聽了。安慶宗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
兵部衙門裡，他認識了一個小吏，姓王，管著兵部的檔案。安慶宗請他喝了幾次酒，送了他幾匹絹，小吏便把他當成了朋友。朋友之間，無話不談。小吏告訴他，兵部的檔案裡，記錄了各藩鎮的兵馬數量。糧草儲備。將領名單。這些資訊，都是朝廷的機密，但小吏覺得他只是個沒用的質子，告訴他也沒什麼關係。安慶宗聽完，笑著點頭，心裡卻在飛速地記。
御史臺裡，他搭上了一個被貶的御史，姓張，因為得罪了楊國忠，被貶到禮部當閒職。張御史恨楊國忠，恨到骨頭裡。安慶宗沒有利用他的恨，只是陪他喝酒，聽他罵楊國忠。張御史罵著罵著，就把楊國忠在朝中的種種劣跡——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打壓異己——全都倒了出來。安慶宗把這些事記在心裡，比吉溫寫的密信還要詳細。
禁軍裡，他結交了幾個中級軍官。不是刻意結交，是在東市買東西時偶遇的。他經常有意無意地請他們吃飯，聊了幾句邊關的事。軍官們知道他是安祿山的兒子，對他很客氣。安慶宗從他們的閒談中，摸清了禁軍的兵力部署。換防時間。將領之間的矛盾。
這麼多年來，安慶宗沒有一刻忘記自己是安祿山的兒子。他希望自己能做父親在長安的眼睛，因為他知道，一旦父親不得寵了，或者一旦不小心出錯了，很大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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