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范陽節度使府的書房裡火燭通明。
安祿山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河北道輿圖，圖上用硃筆標著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的位置，以及三條粗線——南下太原、東出井陘、西過太行。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紙頁的邊緣，也吹著安祿山的心。
高尚、嚴莊、馮道奇、劉駱谷、史思明、李歸仁，六個人分兩排站在書案前。
安祿山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先開口：“吉溫死了。羅希奭死了。張博濟死了。楊國忠在始安殺人，陛下在華清宮說‘死了就死了’，他沒有問吉溫是怎麼死的，也沒有問楊國忠為什麼要殺他。他連問都懶得問。”
安祿山氣憤地揮了一下手，繼續說：“我給大唐守了十幾年的北邊。我替他們擋契丹、擋奚人、擋回紇。范陽的兵，平盧的兵，河東的兵，每一道防線都是我親自盯著搞起來的。我替大唐守住了那麼多年，可他們怎麼對我的盟友的？——一貶再貶還不放過，首追殺到嶺南為止。怎麼樣對待我世子的？——軟禁，監視，無所不用。怎麼樣對待我的？——幾次設圈套抓我。這一路走過的艱險，大家都看見了，稍不小心，就會成為楊國忠的刀下鬼。這樣的朝廷，還值得我安祿山替他守嗎？”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風吹動燈芯的細響。
高尚先開口，聲音不高：“將軍說得對。一個不在乎我們死活的朝廷，不值得我們替它守。”
“我多練兵，強練兵，不就是為了更好的守住北邊嗎？沒有我們在北邊死守，他們能在長安的朝堂上安心的指手劃腳？可這一切，都成了楊國忠一再陷害我的證據，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反’。將我逼近到如此境地，看來不‘反’也得‘反’了，再不‘反’，不但我的命沒啦，大家的命也都會沒了。”
“將軍說得對。”
“誓死跟隨將軍！”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
幾個人紛紛發言表態。
安祿山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
“高尚。你管糧草和驛路。十天之內，我要看到范陽、平盧、河東三鎮所有的糧草存量清冊。大軍南下之後，糧道不能斷。如果哪一營因為糧草沒跟上停下來，我唯你是問。”
高尚應聲：“五天之內，清冊送到將軍案上。”
安祿山轉向馮道奇：“馮道奇，起兵之前，要做一系列的兵馬與糧草排程，所以，最緊要的任務是拔掉暗樁。我命令你，三天之內，范陽周圍三十里內所有朝廷的暗樁，一個不留。五天之內，拔掉范陽以北所有暗樁。十天之內，范陽城內外不能有任何一道訊息能在起兵之前送到長安。”
馮道奇躬身道，“將軍，請放心，我會讓楊國忠佈置在各道上暗樁，在規定時間內，全部訊息，並且換上我們的人，讓楊國忠依然可以收到訊息，以給將軍爭取更多的準備與佈局時間。”
安祿山將目光轉向嚴莊。
“嚴莊，你三天之內，寫一道檄文。檄文要清楚，要天下人都看得懂。寫清楚楊國忠做了什麼，寫清楚陛下做了什麼，寫清楚安祿山為什麼走到這一步。這道檄文要在范陽出兵之前，先送到河北、河東、河南各州縣。我到的時候，他們要己經知道我是被逼的。三天，夠不夠？”
嚴莊躬身：“沒問題。三天之後，寫出檄文，再請立將軍定稿，之後，連夜發往各州縣。”
安祿山思考了一下，說：“劉駱谷，長安那邊，安慶宗還在金吾衛署。我知道，要求你救出他，太過難為你，你盡力吧。安慶宗的命，就交給天意了。”
“將軍，我一定盡力而為。臣在，世子在。”劉駱谷躬身道。
“再有，”安祿山接著說：“劉駱谷。你明天就出發回長安。以奏事官的身份，替我給朝廷奏報一道假訊息——就說范陽馬場突發瘟疫，這個瘟疫人畜共患，此時入朝，恐傳染陛下，乃至整個長安，現正加緊處理，想來到十一月份應該就沒事了，到時再入朝感謝陛下——因為之前讓馮公公傳過話給陛下，說十月一定入朝去看看玄宗在華清宮為他修建的湯池。”
安祿山喝了口茶，繼續說：“要讓這道訊息在華清宮多停三天。三天之後，你就不需要再替我傳任何話了。你能多拖住朝廷一天，都是不小的貢獻。”
劉駱谷躬身：“明天天亮之前出發，我親自去奏這道訊息。”
安祿山轉向史思明：“史大哥。你要時刻做好準備，到時，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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