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搖頭。
“他說河北的稅賦該加三成。說河北人富庶，養得起。滿座沒人敢吭氣，只有顏杲卿站起來頂了他一句——“河北民力己疲，再加稅則流亡”。”盧全誠說到這兒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你猜楊國忠什麼反應？”
“他惱了？”
“他沒惱。他笑著跟顏杲卿碰了一杯酒，說“顏太守愛民如子，是河北百姓的福分”。散席之後他讓人記了一份單子，上面寫了河北各郡太守的名字，顏杲卿排在第一個——“此人不可重用”。”
張興攥緊了拳頭：“就因為頂了他一句？”
“就因為頂了他一句。”盧全誠說，“他這個人，你以為他是貪。他不只是貪。他是把整個大唐當成他自己家的私產了。朝廷的錢他要管，朝廷的官他要安插，朝廷的兵……”盧全誠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意味，“安祿山在范陽養了十幾萬兵養了十年，他楊國忠天天在朝堂上說“安祿山必反”，可他做什麼了？他除了在皇帝耳邊唸叨，什麼都沒做。”
張興終於忍不住了：“那他不是知道安祿山要反嗎？知道為什麼不做防備？”
“因為他做防備就得調兵。調兵就得花錢。花錢就得動他管著的國庫。”盧全誠冷笑一聲，“他管錢管了這些年，國庫裡是有銀子。可那銀子他要留著幹什麼？留著給自己修宅子，留著往蜀地搬——你聽說了沒有？有人從長安那邊傳話過來，說楊國忠最近在往蜀地秘密轉運家財。仗還沒打完，他先給自己鋪後路了。”
張興聽得牙關咬得咯咯響，“這種人也配當宰相？”
盧全誠沒接這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一種語氣，比剛才緩了些，可底下的重量更沉了。
“張興，你說安祿山造反，是誰的錯？”
張興被這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安祿山自己反的，當然是他自己的錯……”
“可他能反得起來，是誰的錯？”盧全誠打斷他，“楊國忠天天喊“安祿山要反”，喊了那麼多年，可整個朝廷沒人拿他當回事。為什麼？因為皇帝不信。皇帝為什麼不信？因為楊國忠這個人說話，皇帝己經聽膩了。他今天說“安祿山要反”，明天說“李林甫餘黨要反”，後天說“太子要結黨”——他說了太多“要反”，真到了該信的時候，誰都不信了。”
張興沉默了。他在腦子裡慢慢轉這個理——楊國忠這些年把朝堂上的人得罪了個遍，彈劾這個彈劾那個，把所有人的名聲都踩了一遍。結果他自己說話的分量越來越輕，到最後連安祿山反了這種事，皇帝都沒當真去防備。
“所以，”張興說，“楊國忠這人——他害了朝廷？”
盧全誠看了他一眼。燈火下他的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想點頭又忍住沒點。他慢慢說：“他不是一個人在害。他害，因為皇帝信他。皇帝信他，因為皇帝老了。”
這句話說得太首了。
張興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是關著的。
可盧全誠把這話說出來了就沒打算收回去。
“陛下今年七十多了。”盧全誠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貼著桌面傳過來的，“他年輕的時候殺伐果決，一日殺三子都不眨眼。可現在呢？安祿山反了，他第一個反應是——“我怎麼沒信楊國忠的話？”悔。可悔有什麼用？該調兵的時候不調，該整飭邊防的時候不整，天天在宮裡跟楊貴妃聽曲看舞。河北這邊打成什麼樣了，他坐在宮殿裡，隔著兩千多里路，知道的有多少？”
張興咬著後槽牙：“所以朝廷派不出兵來救咱們。”
“朝廷派不出兵。”盧全誠點頭，“咱們這裡，是沒人管的。顏杲卿在常山舉旗，他自己扛著。真卿在平原募兵，他自己扛著。咱們在饒陽被圍，也是自己扛著。”
他把話說到這兒停住了，看著張興那張被風沙和硝煙磨粗了的臉。
“你怪我嗎？”盧全誠忽然問。
張興一愣：“怪你什麼？”
“怪我發出那兩封求救信……”
“太守。”張興打斷了他，聲音很硬，“錯的不是您。錯的是長安那幫人，該來的不來，該守的不守，該調兵的時候跑去爭權奪利。你一個饒陽太守，在這座城裡硬扛著這麼多天了，你哪來的錯？”
盧全誠站起來走到視窗。外面夜色深沉，叛軍營帳的火把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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