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丘（今河南省開封市杞縣主城區）。
令狐潮站在城牆上，看著南面官道上那道正在散去的煙塵。
那是在逃跑在撤退的大唐官吏與百姓，隊伍己經拉得很長了。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道軍報：張介然被腰斬，降卒近萬被迫自相殘殺。
他不是沒想過抵抗，雍丘有城牆，有幾百守軍，能撐一陣，但一想到張介然堅定抵抗卻被腰斬，郭納獻城投降，卻還能為官瀟灑地活著……
他突然開口道：“把縣衙正堂的唐旗撤下來。”
縣丞站在他身後，愣了一下：“大人，換什麼旗？”
令狐潮說：“當然是換安祿山的旗。陳留己經陷了，張介然死了，安祿山的大軍正在向西推進。雍丘擋不住，也沒有必要擋。張介然守了五天，城破被殺。郭納開了城門，現在還活著。我們開城門，至少不用死。”
“我們有必要這樣做嗎？雖然目前還沒有收到軍報，但據路邊訊息說，安祿山手下的張通晤己被斬殺。安祿山也並不是傳說中的那麼厲害。”縣丞說。
“這只是個意外的勝利，憑的不是實力，而是小聰明，別被這小意外勝利衝暈頭腦，就憑安祿山那十五萬鐵騎，踏平大唐江山是遲早的事。我們早投降或許還能撈到一筆政治資本，等到他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再投降，門都沒有了。”令狐潮分析道。
雍丘城樓上的大唐旗幟被換了下來，一面黑色無字旗在晨風中展開，旗面上只有一條黑色的橫紋。
令狐潮轉身走下城樓，腳步聲在臺階上一下一下地響著，每一步都似乎在踩著他的過往……
令狐潮在雍丘做了五年縣令，五年裡走遍了周邊的每一條路、每一片高地、每一處可以設伏的山坳，而且熟讀兵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一段城牆年久失修、哪一處城門內側的木料己經朽了、哪條小路可以讓騎兵繞過正面守軍首接摸到城根底下。
他知道這座城的弱點和底細，也知道自己守不住它，所以換旗的時候，他的判斷乾淨利落，沒有猶豫。
他回到縣衙正堂，在燈下坐下來，面前攤著一卷舊書——是《論語》的抄本，他在雍丘任上每晚都翻幾頁。
他盯著那捲書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少年時在書院裡讀過的那些句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大致意思是：讀書人、有志之士，不能不心胸寬廣、意志堅毅， 因為他肩負的擔子沉重，前路漫長遙遠。）（危難考驗下的骨氣，生死關頭絕不屈服，強調底線、氣節不可威逼。）
他曾經相信那些詞句的思想，甚至把它們刻在書房的門框上，每天進出都能看到。
但他現在坐在燈下，再讀這些詞句，心裡啞然失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我不想守，是守不住。
守，就是死。死了，也守不住。
旗幟己經換了，只有走下去了。
他決定去向陳留守將李庭望投降，可是投降之前總得搞個投名狀吧，於是……
天亮之前，雍丘東門開了。
令狐潮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幾百人。
他策馬向東，目標襄邑。
淮陽軍駐紮在襄邑城外一片舊校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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