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騎著馬走完一圈，然後停在大軍正前方，勒住馬。
五萬雙眼睛看著他，寒風吹過來，把他身後那面“高”字大旗卷得獵獵作響。
高仙芝把馬鞭往鞍側一插，兩隻手搭在馬鞍前橋上，上身微微往前傾了傾。
“諸位。我叫高仙芝。從安西回來的。你們有些人聽過我的名字，有些人沒聽過。聽過的別覺得我多了不起——我在西域打的那些仗，跟我們今天要打的不是一回事。”
他頓了一下。
前排的兵有幾個人悄悄挺了挺胸，後排有人伸長脖子朝前看。
“以前我打的是胡人。我在安西打突騎施，打大勃律，打石國。”
“可今天咱們要打的不是胡人。是安祿山。”他把這個名字咬得清楚，“安祿山是咱們大唐自己養出來的節度使，他手底下的兵跟你們一樣，吃的是大唐的糧、喝的大唐的水。他們騎的馬是幽州的大馬，他們用的刀是范陽的鐵匠打的。他手底下那幫將官，有一半以前還跟咱們稱兄道弟喝過酒。”
“安祿山什麼底細？他有養了十幾年的兵，訓練有死士，有鐵騎，騎術好，衝得快，平原上撒開了跑，我們的馬，根本追不上他們的馬。這是實話，我不瞞你們。”
“所以這場仗不好打。”
隊伍裡起了極輕微的一陣騷動，像風吹過麥田。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兵器，有人低了低頭。
”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高仙芝的聲音忽然高亢起來，”潼關外面那片地，馬跑不起來。山夾著，河擋著，騎兵進去了就展不開。那是咱們的地盤。咱們打了一輩子仗的祖輩在那條道上砌了關、築了牆、修了隘口。安祿山的兵再能衝，他都打不過我們，因為我們大唐的精氣神就在那裡佇立著。“
”別怕！有我！出發。“高仙芝揮手往前一指。
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鐵甲碰撞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連綿不斷的響動，把長安城東面那片空曠的天給震動了。
邊令誠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大軍後面。
他的馬鞍上墊了三層厚絨，鞍側掛著兩個錦囊——一個是文房用具，一個是乾果蜜餞。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簇新的內侍監官袍，料子比高仙芝那些將士的甲冑還厚實些，領口的貉子毛圍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白淨無須的臉。
前面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混在一起傳過來，被冬風削去了稜角，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悶響。
他聽著那片聲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韁繩，目光在前面那些後腦勺和脊背之間掃來掃去。
他在想楊國忠那封私信。
”戰報宜詳，宜盡，宜先送吾處一閱。“他背得出每一個字，連楊國忠落款時那方印上的硃砂印泥是什麼成色他都記得。
他把信看了三遍才燒掉。
邊令誠的手指在韁繩上搓了一下。
他是監軍。他的職責是什麼？是把前線的一舉一動如實奏報皇帝。
可”如實“這兩個字，在宮裡待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分好幾種的。
有一種如實，是皇帝想聽的。
有一種如實，是楊國忠想聽的。
還有一種如實——是那個將軍自己想在戰報上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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