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至今,機器轟鳴而來,手工刺繡歷經起落,卻依舊在指尖生生不息。我們用蘇繡賺外匯,我們用蘇繡當國禮,我們用蘇繡講述華國故事,蘇繡早己超越了傳統手工工藝的範疇,它綿延的是五千年不斷的文明血脈。”
她目光掃過全場意氣風發的少年。
“你們趕上了好時候,知青們在往回辦,農村開始包產到戶,城裡到處是擺攤的個體戶。整個世界都在求快求變,恨不得一天一個樣。這是好事,這是我們民族憋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迸發出的力量。”
“可時代越是奔湧向前,我們就越需要一些東西來壓住陣腳,來提醒我們,我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蘇繡的存在就是問題的答案,我們從河姆渡的文明曙光裡來,穿過絲綢之路的風沙,走過歷朝歷代的歲月,也必將在改革開放的春風裡繼續書寫新的錦繡華章。”
要是有人耐不住寂寞選擇走別的路,林紉芝完全理解並且支援,畢竟人得先吃飽才能奢求其他。
但要是有人覺得蘇繡沒用,和日新月異的時代格格不入,應該被扔進鍋爐跟舊時代一起燒燬,那林紉芝絕對不敢苟同。
一個民族如果只有奔跑的速度,沒有停下來凝視的力量,那是可悲的。
她想讓學弟學妹們知道,她們日復一日的練習不是無用功,哪怕只是給她們帶來一點點力量就足夠了。
臺下雷鳴不息的掌聲給她帶來一點慰藉。
林紉芝笑著壓了壓手,目光落向另一邊舉手的姑娘。
姑娘沒想到真的會被點到,左右看看才確認真的是叫她,深吸一口氣平緩了下情緒,開口時聲音有點怯:“林學姐,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可是……”
“您說蘇繡傳了兩千多年,說咱們手裡的這根針接著祖宗的線,說得我心裡熱乎乎的。可是林學姐,那是您啊。”
“您太外婆是沈雲前輩,那是寫進書裡的人。您自己二十出頭就成名了,作品進大會堂、送出去當國禮。可我們呢?我們就是普通人,沒什麼天賦,繡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我有時候想,是不是我就不該來這兒,我這種人學蘇繡是不是就是浪費時間?”
話音剛落,臺下響起嗡嗡的騷動,明顯這位姑娘的問題引起不少人共鳴。
林紉芝沒首接回答,反而問她:“你繡的東西,給誰看過?”
“給、給我媽。”
“你媽說什麼?”
女學生有點羞澀,“她說好看,她過年穿著去走親戚,跟人說是我繡的。”
林紉芝笑了,“那不就行了?你媽穿著你繡的衣裳走親戚,心裡高興,這就是蘇繡。你以為蘇繡的意義,就是送外賓當國禮?”
她搖搖頭。
“那是給外人看的,給咱們自己看的,是媽媽身上的衣裳,是奶奶的被面,是孩子的肚兜,是那些不值什麼錢、可誰也捨不得扔的東西。”
女學生咬了咬嘴唇,“可是林學姐,我、我繡得不好……”
林紉芝看著她,目光很溫和。
“我外婆跟我說過件事,說我太外婆晚年的時候,眼睛不行了,繡不了了,就天天坐在院子裡看別的繡娘繡。有人問她,沈前輩,您看她們繡得怎麼樣?她說,都好。人家說,怎麼都好?她說,肯坐下來的,都好。”
林紉芝輕聲重複,“肯坐下來的,都好。”
“你以為蘇繡要的是天才?錯了。蘇繡要的是肯坐下來的人。天才坐三年,成了大師。普通人坐三十年,也能繡出好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