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丈夫叫施哲。”
十七格的緣分咖啡館格子間裡,牆壁燈傾瀉出的柔和黃光,映照在金燕黝黑皮膚和烏黑的眼眸上,在她的整個面部,圍合出一層奇異的光輝,她沒再回應亦心的不安,而是揚了一下她那尖尖的下巴,淡然地對亦心笑了一下,繼續著她的述說。
“也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他屬於那種不太引人矚目的男孩,削瘦、寡言,還有點過於老成。不過,我倒一直對他的印象不錯,甚至還有點佩服,因為,他雖然和我們一樣是練武術的,可是他也很喜歡戶外運動,假期經常獨自上路,出門徒步旅行。
施哲是在我們的畢業舞會上對我表白的。
那天,一向行為低調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竟然動員了全班的男生,在他的身後,用身體擺出了ILOVEYOU的背景牆,他則走到一群錯愕的女生中間,將我拉了出來,然後,指著人形背景牆,很大聲地說:‘金燕,這是我四年來一直想向你說的話,現在,我們就要畢業了,你可以接受我嗎?’說實話,當時我有點不知所措,但也很感動。
不過,我還沒有張嘴,就有無數張嘴開始大喊:‘我願意。’後面還夾雜著,‘願意,再不願意我就累趴下了。’‘我快撐不住了。’的喊聲,因為,背景牆的‘材料們’,有躺著的、有彎腰的、有倒立的,還有人扛人的,幾十秒下來,那牆,已有些搖搖欲墜了。
那天,我欣然的接受了施哲的愛意,我既感動於他的默默堅守,也感動於他的用心表白,這一切,至少說明他的用情專一和勇敢執著。
戀愛後我們相處的一直很好,研究生畢業,我們就結了婚,我倆成為了我們班同學中,結婚最早的一對。
我們結婚後,施哲並沒有停止出門旅行的步伐,他痴心不改,仍然一有時間,甚至沒有時間擠出時間也要奔赴在路上,連兒子出生時,他都沒能趕回來,有時候,我覺得,他就是中國版的《荒野生存》裡的克里斯多弗。
而我,並沒有阻止他遠行的腳步,我知道,他一直有一種親近自然、大膽冒險的狂放不安,其實,當初我答應他的求愛,很大部分就是心底保有對他男性狂放不羈的賞識,我不想因為婚姻,就將他那自由的靈魂和雙腳禁錮。也許是太熱愛了,他與自然之間難分難捨,不願彼此分開,所以,有一天,他依了自然,把我和孩子,留在了都市裡。
他走的時候,我們的兒子才兩歲,雖然我嫉妒的覺得,他愛我和孩子的心,比他愛大自然,還是少了那麼一點點,但那時候,還是很想隨他而去,看看他那個世界究竟有多好!可懷抱著他留下的希望,只能痛苦的想念,什麼都做不了。
他走後,剛開始那幾年,有關他的一切,的確是我不能觸碰的禁區,耳聞目睹一丁點,我都會淚流滿面,不能自持,這兩年我可以了,可以看他的照片、整理他的東西、回顧與他的過往,給兒子描述他父親的勇敢和生活中的糗事,我不逃避了,我讓自己的內心從痛苦中解脫出來,這樣,我反而覺得他又回來了,回到了我的生命裡、生活中,我覺得,現在,他每天都在參與觀察我和兒子的生活,所以,我們要活的更快樂、豐富,讓天堂的他也安心、快樂。”
二
“我能從施哲離世的痛苦中,逐漸走出來,真的很感謝我們大學的同班同學們,特別是韓子豪和劉青他們這些在本市打拼的同學,無論生活還是精神上,他們陪伴我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成年累月,大到買房買車、孩子入托,小到柴米油鹽、看病拿藥,事無鉅細,只要一個電話,他們再忙,也要先跑來幫我。
在這種互動中,我對他們漸漸有了親人般的信任、依賴和親密,也就是你親眼目睹的說話的隨意和見面的擁抱之類,那一切,對韓子豪來說,真的沒什麼特殊意義,我敢保證。至於我”說到這,金燕頓了一下,看了亦心一眼。
“亦心,我知道你可能也喜歡韓子豪,不過,我還是不想對你有任何隱瞞,在內心的最隱秘處,或許我對韓子豪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我不知道韓子豪是否有覺察,我想,即使他感覺到了,他也不會用明顯的方式,讓我的感情受到傷害或尷尬,但我是不會厚顏無恥利用別人的同情的,因為我知道,現在,任何女人走進他的生活,即使佔領了他的身體,也無法佔有他的心、得到他的全部,他的心裡,早就住進了一個人,我擠不進去。”
說完這段話,金燕又意味深長的看了亦心一眼:“亦心,你既然喜歡上了韓子豪,就要有一定的心理準備,憑著你的年輕美貌,你也許可以闖進韓子豪的身體,但他的內心,恐怕是很難進入的。”
“亦心、亦心,你在聽我說話嗎?怎麼不出聲啊?”
“噢,燕姐,飯都涼了,我們吃完再聊吧。”
聽完金燕剛才的一番話,亦心倒有些糊塗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金燕給了她一個明確的,和韓子豪毫無情感瓜葛的描述,讓她覺得自己自私又狹隘後,又在巨大的悲傷情感經歷後面,表露了她自己傾慕韓子豪的心思呢?
而且,她隱晦表述,好像在暗指,她和韓子豪之間,是有苟且之事的,這又是為什麼?
她說的,住在韓子豪心裡的那個人,又是誰?
今晚,金燕為什麼要對自己釋放這麼多的私密資訊?她來找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誰告訴她,自己想知道韓子豪和她的關係的?韓子豪,這句問話,她除了說給韓子豪聽,別人是不知道的。
不。
亦心覺得,這一刻自己徹底的被攪亂了,她馬上要承載不了了。她覺得,韓子豪的情感經歷的複雜度,遠遠超過了她的思維模式和承受度。她不要這說不清理還亂的局面,她不要自己再度陷在情感的亂麻裡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