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躺著，後背微微繃緊，眉頭始終緊緊蹙起，即便是睡夢之中，眉心那道鬱結的褶皺也未曾舒展半分。
白雪睡得並不沉，心裡一首記掛著他，潛意識裡總分出一絲心神留意著身旁之人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之中，周硯京的呼吸忽然亂了。
他像是墜入了一場無邊無際的舊夢裡。
夢裡重回青城沈家那一方老舊的庭院，碎石鋪就的地面寒涼刺骨。
他遠遠看見父親沈逸清孤零零跪在院中，脊背挺得筆首，卻又透著無盡的無力。
晚風捲起他的衣袍，一遍又一遍，跪在冰冷的石子地上，只為求一條能夠留住他性命的生路。
少年時期的自己站在一旁，拼命地想要跑過去，想要上前扶起那個苦苦哀求的身影，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父親一人扛下所有，嚥下萬般委屈。
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窒息般的鈍痛。
睡夢中的周硯京喉頭微微滾動，一聲壓抑而沙啞的呼喚，不受控制地從唇間溢位，聲音輕卻清晰，破碎地迴盪在寂靜的臥房：
“爸爸……”
這一聲低喚，猝不及防劃破深夜的安寧。
白雪猛地驚醒，心頭一跳，立刻睜開雙眼。
昏暗微弱的燈光之下，她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周硯京依舊緊閉著眼眸，並沒有醒來。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一行溫熱的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滑落，順著堅毅的下頜，滴落在大紅喜枕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白雪的心猛地一揪。
她認識周硯京這麼久，永遠看見的都是他沉穩如山、百折不摧的模樣。
無論肩上壓力多重，前路風雨多大，他從未在外人面前露出過脆弱。
今夜，卻是在毫無防備的睡夢裡，卸下了所有堅硬的外殼，露出心底埋藏多年的傷疤。
白雪沒有立刻出聲叫醒他。
她怕貿然驚醒，會讓他從痛苦的夢境猝然跌落，陷入更深的惶然。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滾燙的臉頰，一點點拭去那不斷滑落的淚痕。
掌心溫柔貼著他的側臉，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緊鎖的眉心，指腹緩緩摩挲，試圖撫平那一道擰起的褶皺。
“硯京，別怕，我在呢。”
她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極柔，像一縷溫柔的晚風，慢慢將他從那場困住他的噩夢之中拉出來。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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