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海把船靠上碼頭泊位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彎腰去繫纜繩，繩頭在木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拉了兩下確認拴牢了，又蹲在那兒多繫了一道，像是怕船會自己跑了似的。
首到纜繩都拴結實了，他才慢慢首起身，在船尾坐下來。
這一坐下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什麼支撐的骨頭，肩膀一塌，背往船幫上一靠，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還在微微地顫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挑擔的、拉貨的、蹲在臺階上洗菜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朝他多看一眼，也沒人知道剛才野灘那邊發生了什麼。
他跟著林家跑船也有幾日了，從清水村到河灣鎮，從河灣鎮到青浦縣，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河水哪兒深哪兒淺他都摸得清了。
船上的活計他上手快，櫓也撐得穩，林清流誇他力氣大耐力好，他自己也覺得這活兒比種地輕省多了，
每天在河上吹著風看著景，錢就到手了，比在碼頭扛大包強了不知多少倍。
可今天這事不一樣。
他以前在碼頭扛大包的時候，不是沒遇到過不好的人。
包工頭剋扣工錢，東家找藉口少算日頭，同來的工友半夜偷他擱在枕邊的乾糧，這些事他都遇上過。
可那些事兒再噁心，也是有來有往的，至少有個由頭。
你扣我工錢，我下回不給你幹了，
你偷我乾糧，我把包袱換個地方藏。
可今天這三個地痞，什麼由頭都沒有，上來就要錢，不給就動手，就圍上來，就拿刀。
那敞懷的漢子腰上那把短刀，張大海看得很清楚，刀鞘上的銅箍擦得鋥亮，一看就是隨身帶著，隨時能拔出來的傢伙。
要是今天只有他一個人，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手裡只有一根竹篙，擋得了一個擋不了三個。
那三個人圍上來的時候他己經想好了，實在不行就把身上的銅板都掏出來，幾文錢總比挨一刀強。
他也想過喊人，可野灘那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喊破嗓子也沒人聽見。
他甚至想過跳水裡，可船在這兒，他跳了水船怎麼辦？
可林清流來了。
三拳兩腳，人全倒了。
張大海坐在船尾，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敞懷的漢子被甩到河灘上嘴裡灌砂的樣子，
一會兒是林清流那隻懸在對方鼻樑上方的拳頭，骨節凸著，青筋繃著，再往下砸一寸那漢子的臉就要塌進去。
他想起林清流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蹲在灶房門口剝毛豆，跟柏川搶一塊米糕被揪頭髮，
在船尾嚼著草莖哼小調，怎麼也跟方才那個悶著頭往人堆裡撞，一拳打掉人家牙齒，一腳把人踩到地裡的後生對不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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