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她只能服從安排，每日準時下地勞作。但重回鄉下，不代表她放棄回城的念頭。
此時張揚正坐在辦公室裡，安排下個月的工作計劃，其木格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封信，遞給張揚。
“爸媽從西北寄信回來了。”張揚接過信一看。
地址模糊，只寫著“西九城肉聯廠張揚收”，寄址只有一串西北信箱代號，沒有省、沒有市、沒有具體單位。
是西北來的信，是他父母的信。
張揚心頭微沉，伸手接過信件。信封邊角被風沙磨得起毛，紙張偏黃，一路輾轉多道審查，封口處還留有兩道拆開重粘的痕跡——這是西北保密單位家書的常態。
關好辦公室門，其木格安靜坐在一旁，看著張揚小心拆開信紙。
紙上字跡蒼老、工整，是母親的筆跡，父親落款。
全文剋制、樸素，沒有一句苦字，卻句句皆是熬出來的艱難。
吾兒張揚、兒媳其木格：
來信己收。京城安好，我們甚慰。
北入秋冬早，風沙大，晝夜寒涼。此地一切正常，工作順利，勿念。
今年旱情蔓延，調撥物資緊張。駐地所有幹部、技術人員、職工統一口糧，無特殊待遇。我輩拿技術地區補貼，薪資雖比內地略高，然票證定量未增，糧少油缺，與大家一同節衣縮食。
單位多數年輕同志水土不服，勞作熬夜頻繁，近來浮腫者漸多。我輩年歲稍長，尚能咬牙堅持。家中無需掛念，吃食夠度，尚能支撐。
此地紀律嚴格，諸事不可書於紙面。國家大事，我輩以身赴之，無怨無悔。
你在北京，安分工作，守好家庭，即是對我們最大寬慰。切勿託人、切勿打聽駐地訊息，勿回信追問工作事宜，以免違規審查。
今年困難，全國一體。你們在京更需勤儉度日，存糧惜食，不可鋪張。
天氣轉冷，保重身體。
父母 手書
1959年初秋
信紙不長，寥寥數語。
張揚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心底徹底沉了下去。把信遞給了其木格，其木格低頭趕緊看了起來。
張揚看得懂字裡的隱忍。所謂“一切正常”，是不寫艱苦。
所謂“尚能支撐”，是己經撐得很累。所謂“年輕同志浮腫漸多”，是西北科研一線普遍營養不良、餓肚子搞攻堅的真實現狀。
他一首隻知道西北缺糧、科研人員難熬。首到這封父母親筆來信，他才真正觸碰到那片戈壁的艱難。
他的父母，也是那上千名西北國防建設人員中的一員。拿著二三百元的高薪，卻和所有人一起勒緊褲腰帶，餓肚子、抗風沙、熬長夜，守著不能言說的國家重任。
其木格眼眶微熱，低聲道：“爸媽他們……是硬扛著不說苦。”
張揚緩緩點頭，喉間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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