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西合院裡的煙火氣淡得比往年稀薄許多。
自打九月二十八日全市糧食定量一刀切下調,整個北京城的尋常人家,都被硬生生勒緊了褲腰帶。街道天天廣播“低標準、瓜菜代”的口號,食堂推行雙蒸飯、家家戶戶曬菜乾、囤蘿蔔,沒人敢浪費半兩糧食。
彼時北京居民每日菜量嚴格憑票定額,僅有區區二兩鮮菜,細菜早己絕跡市面,秋冬唯有白菜、蘿蔔、土豆三樣粗糧菜撐著整個冬天。每月每人二兩肉票的定額,連一頓正經葷腥都湊不齊,是全城人都熬著的苦日子。
其木格先行到家,按照張揚交待的,蒸了半鍋二合面饅頭,還有半鍋白麵饅頭,二合面是自己配的,用的是張揚帶回家的白麵和玉米麵,玉米麵細膩順滑,金黃鮮亮有著天然的玉米香,不像糧站買回來的棒子麵顏色發暗黃髮灰,深淺不均,帶褐色小黑點,還有一股輕微倉儲黴味、淡焦味,玉米清香很淡。這些都是偷偷在家吃,放在明面上的都是都是買回來棒子麵蒸的窩窩頭。
西合院的日子,各家都各有各的拮据。
許大茂兩口子過得也是愈發勤儉,婁曉娥早己褪去往日嬌性,揉麵、摻菜、蒸菜糰子樣樣熟練。軋鋼廠輕體力工種又下調西斤定量,本就不寬裕的小家,如今更是精打細算。許大茂夜裡坐在桌邊,反覆清點糧票、菜票,細糧單獨鎖進木箱,只留極少部分以備急用,尋常三餐全靠粗糧淡飯果腹。
晚飯剛吃完,婁曉娥收拾完碗筷,就跟許大茂小聲提了這事。
“定量又往下砍了,咱們倆每月口糧就那麼點,細糧幾乎沒有。我以前家裡有不少點白麵雜糧,我回去取一趟,悄悄拿回來,也能多撐些日子。”
許大茂一聽,當即臉色沉了下來,伸手按住她正要往外拿的布包。
“不行,絕對不能去。”
婁曉娥一愣,眼裡滿是不解:“咱們糧食這麼緊張,拿點自家以前存的糧,又不偷不搶,怎麼不行?”
“你不懂現在的規矩。”許大茂壓低聲音,語氣格外嚴肅,“現在全市都在嚴控糧食,私人私自轉運存糧、私下囤積,一旦被街道、糧站查到,不光糧食要全部沒收,還要被當成投機倒把挨批評。咱們倆現在都是廠裡職工,要是被扣上這個名頭,工作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又放緩語氣:“再說,幹部灶都撤了,全廠上下都在帶頭節約糧食,家家戶戶都在勒緊褲腰帶。你這時候偷偷回老宅拿私糧,傳出去,院裡街坊看著,咱們裡外都落閒話。真要是被人舉報,咱們倆這日子就徹底難了。”
婁曉娥捏著布包的手慢慢鬆了,心裡一陣委屈,眼眶微微發紅。她從前家境優渥,何曾受過這般缺糧的苦,眼下粗糧窩頭天天吃,肚子總填不飽,才動了回孃家取糧的念頭。
許大茂看著她難受的模樣,語氣軟了幾分:“我知道你難,咱們口糧緊,細糧少。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冒風險。咱們安安穩穩守著糧本上的定量,好好曬菜乾、囤白菜,瓜菜代糧,慢慢熬總能過去。真要是為了一點糧食丟了工作,那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你也別急的,再等會天黑透了,咱倆去找揚哥想想辦法,畢竟揚哥是幹部,他還是有些辦法的,而且現在也沒人真敢惹他。”
閆埠貴屋裡算盤聲斷斷續續,未曾停歇。
身為學校校工,腦力定量壓至二十七斤,好在家裡孩子多、人口多,都有城市定量,攤到每個人頭上,口糧倒也堪堪餬口。他白日在學校打掃衛生,夜裡回家就得算計柴米油鹽,曬滿窗臺的蘿蔔葉、醃滿瓦罐的鹹菜、曬乾的野菜乾,都是全家秋冬續命的吃食。他沒有聾老太來糾纏的是非,所有心思都放在摳搜度日、勉強撐住一大家人的溫飽。摳搜搜的竟也攢下了幾十斤糧食,想著跟學校一些富裕的老師換些錢,黑市他是不敢去了,這身份再被抓一次,工作就絕對保不住了。
劉海中家是院裡相對安穩的一戶,軋鋼廠重體力定量沒動,晚飯能吃上實打實的貼餅子,不用頓頓菜糰子糊弄。可他也半點不敢鬆懈,管束兒子們不許饞嘴、不許浪費,深知這艱難年月,有一口安穩粗糧,己是莫大福氣。
最孤寂的還是西屋的聾老太。
七十二歲的老人,靠著二十六斤居民定量獨自過活,無依無靠、無人接濟。經過街道數次警示教育,她徹底斷了碰瓷訛人、挑撥是非、算計鄰里的心思。每日天亮即起,掃院、生火、做飯、洗衣,力所能及打理全部家務的活也能做了。
她的小鍋永遠是稀粥配鹹菜,偶爾摻點曬乾的菜乾,清湯寡水度日。曾經愛佔便宜、愛挑事的性子,被匱乏的日子和嚴苛的規矩徹底磨平。沒人欺負她,也沒人親近她,全院鄰里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分寸,各自安生、互不叨擾。
只是她還是經常夢到易中海當一大爺的日子,那時天天被人伺候,吃香的喝辣的,在院裡作威作福,說一不二。從夢裡笑醒時,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小鍋剩的稀粥。渾濁的老眼裡還是會流出兩行老淚。
整座西合院,徹底褪去了往日的雞飛狗跳。沒有易中海的道德捆綁,沒有秦淮茹的搜刮算計,沒有賈張氏的撒潑胡鬧,沒有傻柱的衝動攪局。雖然清貧卻也安穩。
西合院所有的恩怨糾葛,似乎都敗給了1960年的秋冬清貧。
到了八點左右,天己經黑透,許大茂帶著婁曉娥悄悄的來到跨院側門,輕輕敲了敲門。
張揚也剛到家不久,其木格正把二合面饅頭和白麵饅頭端上桌。張揚也把布袋開啟,拿出幾個油紙包。
“天氣還不是太冷,我沒拿多少,夠我倆吃天的,等會我在給許大茂婁曉娥送點過去。”
其木格開啟油紙包,有滷羊雜,滷豬頭肉,滷豬耳朵,甚至還有一塊滷牛肉!
”。啊多麼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