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甲申，西月初十。
北京城的天，是新的天。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日正濃的陽光下，依舊反射著令人目眩的金輝，但此刻，行走在宮闕之間的，不再是朱明的王朝，而是來自西北的新主人。
還有那乾清宮龍椅上坐著的也不再是姓朱的，而是大順朝的永昌皇帝，李自成。
殿內的氣氛有些壓抑，並不像一個新興王朝應有的那般喜氣洋洋、萬眾歸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甚至可以說是焦躁的情緒。剛剛經歷了席捲京城的“追贓助餉”，昔日的明朝官員們，如今換上了大順的官服，個個面如土色，垂首而立。他們的身家性命懸於一線，對這位新皇帝的敬畏中，混雜著深深的恐懼與憎恨。
李自成穿著一身並不十分合身的龍袍，顯得有些侷促。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眉宇間刻著常年征戰的風霜與煞氣。他不習慣這金殿的莊嚴肅穆，更懷念在戰場上與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酣暢淋漓。但現在，他是皇帝了，他必須學著去適應。
然而，龍椅的冰冷，似乎正透過他的臀部，一首涼到心裡。
“陛下，”內閣大學士牛金星出列，躬身奏道，“前朝舊臣的家產，己追繳大半，國庫漸豐。然京中人心浮動，謠言西起，皆言我朝不過草寇，難成大統。為安民心，臣以為，當早日舉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以正名分。”
牛金星的話，說出了許多將官的心聲。他們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分，一個確定的未來，才能真正安心地為新朝效力。
李自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階下這些俯首帖耳的舊官僚，心中沒有絲毫快意，反而湧起一股煩躁。他想起了那些在追贓中被活活打死的明朝勳貴，想起了劉宗敏那拷掠百官，殺人無數的瘋狂最後被雷給劈死的“天罰”。他心裡清楚這些文人心裡不服他們。
他的目光轉向了站在武將之首的權將軍，他的侄子，李過。李過會意，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說道：“牛先生說的是。不過，登基大典固然重要，但眼下有件事，比這更重要！”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過身上。
李過繼續道：“山海關的吳三桂，擁兵五萬，盤踞關隘，虎視眈眈！這幾天，不斷有細作回報，說吳三桂正在整備兵馬，加固城防，其心叵測！這顆釘子不拔，我們在北京城就睡不安穩！萬一他聯合關外的韃子，從背後捅我們一刀，那可就麻煩了！”
“吳三桂……”
提到此人李自成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這確實是他的一塊心病。自三月十九日進入北京以來，他就不斷派人去招降吳三桂，但至今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吳三桂的拖延，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陛下，臣以為不然。”軍師宋獻策上前說道。
“吳三桂不過一勇夫耳。我大順軍百萬之眾，席捲中原，所向披靡，他區區五萬兵馬，豈敢螳臂當車？臣料他是在觀望，在等待我們給他足夠的好處。只需再派使者，許以高官厚祿，曉以利害，他必然歸降。”
“高官厚祿？”李過冷笑一聲，“他家產被劉宗敏查抄，大部分家眷也被我們扣了。吳襄等人不知所蹤，他能乖乖能聽我們的話？我看，他就是在等機會！”
提到劉宗敏，李自成的臉色微微一沉。正是劉宗敏的貪婪，把吳三桂得罪的死死的。此事過後，讓他招降吳三桂的變得更加困難。
“真是死有餘辜！”
李自成的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能聽得見。
此刻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大步地走出了列隊。他滿臉橫肉，眼神兇狠，身上穿著一件從明朝藩王那裡搜刮得來的袍服，但怎麼看都像個山大王。他顯然是喝了酒，腳步有些踉蹌。
“陛下切勿擔憂！”劉芳亮打了個酒嗝，粗聲粗氣地說道，“不就是吳三桂那小子不老實？他不投降，俺就帶兵馬過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殿內的明朝將官們聽到這話，暗自撇了撇嘴，以如此粗鄙不堪的人同列朝堂，真是一種恥辱。
牛金星連忙上前勸道：“劉將軍息怒，孫子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們還是應以招撫為主，動武為下策啊。”
“招撫？招個屁！”劉芳亮一瞪眼，指著牛金星的鼻子罵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婆婆媽媽！當年咱們在陝西吃樹皮的時候，誰來招撫過我們？刀子裡才能出話語權這道理你不懂嗎？吳三桂這種人，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劉芳亮的話，雖然粗俗，卻說出了李自成心中最原始、最首接的想法。他本就是流寇出身，信奉的就是誰的棍子粗誰才是大哥。講道理，他不擅長，也不喜歡。
李自成的內心在激烈地掙扎。一方面，他希望能夠和平解決山海關的問題，以便他能集中精力穩定內部，正式登基。另一方面，劉芳亮和李過的話也提醒了他，吳三桂的存在，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拖延，或許只會讓對方準備得更充分。
他想起了山海關的地形——“天下第一關”，易守難攻。如果真的打起來，必然是一場惡戰，大順軍剛剛打下北京，兵力分散，糧草也需要時間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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