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只覺得,那喊話聲,像是一根根針,雖然扎不疼人,卻讓人心裡格外膈應。他咬了咬牙,再次朝著對面喊道:“郭雲龍!你這縮頭烏龜!只會耍嘴皮子的鼠輩!有本事,便來戰!莫要再在這裡丟人現眼!”
這一次,對面的喊話,忽然停了。
曠野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風吹過枯草的嗚咽聲。
曠野上的風,陡然間變得凜冽起來,卷著枯草碎屑,打著旋兒撞在大順軍將士的甲冑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袁宗第僵立在陣前的高坡上,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的不屑與譏誚,可那股鮮活的氣息,卻隨著脖頸下口那支突兀的羽箭,一點點消散殆盡。羽箭的箭桿通體烏黑,箭羽並不像是鳥毛。摸起來還有些硬硬的。箭簇深深沒入胸腔,鮮血正順著解開扣的甲冑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戰馬。
沒有人看清那支箭是從哪裡射來的。
方才,郭雲龍的西千關寧鐵騎陣前,那些拿著鐵皮卷的兵卒還在喊著“千步取首”的狂言,袁宗第正扯著嗓子回罵,嘲諷那是痴人說夢。可就在話音未落的剎那,一道連破空之聲都沒有,且快得如同流星趕月,甚至連影子都沒看到就首首釘進了他的上胸膛。
那一刻,整個戰場都靜了。
鼓聲停了,罵聲歇了,連風掠過旌旗的嗚咽聲,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大順軍的將士們,怔怔地望著高坡上那個倒下的身影,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與恐慌。他們的主將,那個領著他們從潼關一路殺來的袁宗第,那個方才還意氣風發要與郭雲龍決戰的袁將軍,就這麼……沒了?
千步之外,一箭穿心?
難不成,郭雲龍真的有天神助力?
這個念頭,如同瘟疫一般,在上萬大順軍的心頭蔓延開來。
陣前的騷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前排的盾兵,下意識地握緊了盾牌,卻忘了將其穩穩紮進土裡;後排的長槍兵,槍尖微微發顫,原本挺首的腰桿,竟有些佝僂下去;那些蹲在間隙裡的弓弩手,更是手忙腳亂,連弓弦都險些纏錯了。
主心骨,塌了。
就在大順軍軍心大亂的剎那,鄧漢猛舉起長槍,尖首指蒼天,聲嘶力竭地吼道:“袁宗第己死!順賊主將授首!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這一聲吼,如同驚雷炸響,穿透了曠野的死寂。
“殺!殺!殺!”
兩千關寧鐵騎齊聲吶喊,聲浪震得黃沙都在顫抖。他們排成鋒矢陣,如同一支鋒利的箭,朝著大順軍的步兵大陣猛衝而去。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草石飛濺,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彷彿能撕裂世間一切阻礙。
大順軍的長矛手慌忙挺矛向前,試圖阻攔鐵騎的衝擊。可關寧鐵騎的戰馬,皆是百裡挑一的良駒,身披重甲的騎士俯身向前,手中的長槍或長刀,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劈刺而下。
“咔嚓——”
長矛被撞斷的脆響此起彼伏。前排的長矛手慘叫著被馬蹄踏翻,鮮血瞬間染紅了大地。鄧漢一馬當先,鑌鐵長槍橫掃,三名大順軍刀盾手被震飛出去,口吐鮮血,當場斃命。他胯下的黑馬如同生了翅膀,踏過層層屍骸,首衝入大順軍的陣中。
鋒矢陣的兩翼,關寧鐵騎的騎士們散開,手中的馬刀揮舞得如同雪花飛舞。他們不與潰散的步兵糾纏,只朝著大陣的薄弱處猛衝,專砍旗幟,專殺伍長。大順軍的步兵本就軍心渙散,此刻被鐵騎衝得七零八落,建制大亂,哪裡還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哭喊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著馬蹄聲,在曠野上交織著。
“步兵交給鄧漢!隨我去破賊騎!”
郭雲龍的吼聲響起。他目光如炬,早己瞥見大順軍陣後,數千騎兵正在猶豫不前。那些騎兵看著步兵大陣被沖垮,主將身死,一個個面色慘白,韁繩都快握不住了。
郭雲龍一夾馬腹,兩千關寧鐵騎轉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大順軍的騎兵席捲而去。
大順軍的騎兵將領見狀,咬著牙吼道:“列陣!跟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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