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旗很怕俞慧英，怕得要命。可奇怪的是，他雖然怕，卻又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
俞慧英雖然脾氣火爆，卻心地善良。她會給軍營裡的傷兵熬藥，會給城外的難民送糧食。她會在張忠旗受傷的時候，親自給他包紮傷口，嘴裡罵罵咧咧的，手上的動作卻很輕。
有一次，張忠旗跟韃子打仗，被砍傷了胳膊，血流不止。俞慧英得知訊息，二話不說，騎著馬就衝了上去，一杆長槍殺開一條血路，把他救了回來。
回去之後，俞慧英一邊給他包紮傷口，一邊掉眼淚。
“張忠旗，你是不是傻？打仗不知道躲著點嗎？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
張忠旗看著她臉上的淚水，心裡突然一暖。他長這麼大，除了爹孃，還沒人這麼關心過他。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娶了俞慧英，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只是，他心裡的那個秘密，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他不敢告訴俞慧英，他怕俞慧英知道真相後，會失望，會傷心，會一刀劈了他。
日子就這麼過著，轉眼就到了崇禎十七年，西月二十二。
今天殘陽如血，潑灑在山海關那斑駁的城堞之上將城頭獵獵作響的“明”字大旗染得愈發沉鬱（沒錯，顏俊沒讓吳三桂他們改旗號，依舊用大明旗，目的是以後能訛南明小朝廷一把！)。凜冽的朔風捲著關外的沙土，刮過城牆上垛口之間的縫隙，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在訴說著連日來的兵戈之苦。
城門內側的甕城裡，早己沒了往日的肅殺沉寂。
方才，一隊快馬從石河前線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騎士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臉上卻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他們勒住韁繩的瞬間，那聲穿透了半座城池的吶喊，便如同驚雷一般炸開——“大捷！石河大捷！闖賊兩路大軍六萬餘人，盡數被我軍擊潰！賊首袁宗第授首，劉芳亮身受重傷，闖賊己下令，再不敢越石河半步！”
這聲喊，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早己被幹柴堆滿的草垛，霎時間，整個山海關都被點燃了。
原本蜷縮在城牆根下，抱著長槍閉目養神的關寧鐵騎士卒，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先是凝滯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灼人的光。他們不敢置信地彼此對視著，嘴唇哆嗦著，似乎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下一刻，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緊接著，這歡呼便如同潮水一般，從甕城蔓延開來，席捲了整條街巷，衝上了高聳的城樓，甚至蓋過了那呼嘯的北風。
“打贏了！咱們打贏了！教主萬歲！副教主神威！”
“六萬闖賊啊！袁宗第那廝也死了！這下好了，這下闖賊要退了！”
“孃的，這些日子憋在城裡，老子都快發黴了！總算能出口惡氣了！”
甲葉碰撞的清脆聲響，兵刃拄地的沉悶響動，還有那震天動地的歡呼，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屬於關寧軍的凱歌。士卒們互相捶打著對方的肩膀，有的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有的人則扯著嗓子，唱起了關外的歌謠，那粗獷的調子，在風裡飄得老遠老遠。
城門旁的“悅來茶館”，本是這幾日裡最冷清的地方。大戰在即，誰還有心思坐下來喝茶聽書？掌櫃的老楊頭，本想著早早打烊，躲在後堂的地窖裡避避風頭，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歡呼驚得愣在了門口。他探出頭，看著街上那些奔走相告、喜形於色的兵丁，渾濁的眼睛裡也泛起了光。
“快！快把茶爐子燒起來！把那最好的龍井拿出來！”老楊頭一拍大腿，衝著裡間的夥計喊道，“今兒個，咱這茶館，要熱鬧熱鬧！”
夥計們也是一臉喜色，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不多時，那銅鑄的茶爐子便燒得通紅，沸水翻滾，茶香嫋嫋。原本空蕩的茶館，沒多一會兒便擠滿了人。
進來的大多是關寧軍計程車卒，有穿著整副鐵甲的百戶、總旗，也有隻裹了號衣的普通兵丁。他們三三兩兩，或坐或站，手裡端著滾燙的茶水，臉上的疲憊被興奮衝得一乾二淨，嘴裡唸叨的，全是方才那驚天的捷報。
“你們是沒瞧見，方才那快馬報信的弟兄，臉上的血道子還沒擦呢！說那石河邊上，闖賊的屍體堆得跟山似的，連河水都染紅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總旗，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地說道。他叫李二，是山海關城防營的老兵，跟著總兵吳三桂南征北戰多年，見過的大陣仗不少，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揚眉吐氣。
“何止是石河！聽說闖賊的糧草營，也被咱們的斥候搶了一小半！沒了糧草，看他們還能撐幾日！”旁邊一個年輕計程車卒湊了過來，臉上滿是得意，“闖王李自成那廝，怕是這會兒正躲在帳子裡哭呢！六萬大軍啊，說沒就沒了，他拿什麼再攻咱們山海關？”
“哼，我看他是要退兵了！”一個穿著青布甲的百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闖賊雖然勢大，可咱們關寧鐵騎，也不是吃素的！這山海關，乃是天下第一雄關，他李自成想啃下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最重要的是咱們教主副教主神威！……”
眾人聞言，皆是轟然叫好。
茶館的角落裡，一張方桌旁，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卻彆著一柄制式的腰刀，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便是張忠旗，原本是關寧軍裡的一個總旗，而現在則是百戶了，因上次重傷修養了一年，而後又因識文斷字文采斐然（老丈人說的)，平日裡就幫著千戶營裡寫些文書，登記些糧草器械，己經算不上什麼要緊的人物了。
此刻，張忠旗正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垂著眼簾，聽著周圍眾人的議論，手指卻在桌下微微蜷縮著，心裡像是揣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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