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什麼時候會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只能像一個最普通的關寧軍士卒一樣，沉浸在這片刻的歡騰裡，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渺茫的機會。
而關外的風，依舊在呼嘯著，像是在預示著，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遠沒有結束。
………
朔風捲著石河灘上的血腥氣，刮過大順軍的中軍帳，帳簾被吹得噼啪作響，像是隨時都會被撕裂。李自成端坐在案几之後，帳內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帳壁上，像是一尊搖搖欲墜的泥像。
不久之前，他還在盤算著是否要調撥後備兵力，明日揮師強攻山海關。可當那傳令兵進來連同袁宗第的隨身佩刀一起送抵中軍帳時，他腦子裡轟然一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了。
袁宗第是什麼人？是跟著他從陝西米脂殺出來的老兄弟，是大順軍裡能征善戰的猛將，一身武藝不說天下無敵，也絕非尋常將領能輕易斬殺。劉芳亮更不必說，治軍嚴整，用兵沉穩，怎麼會一仗下來，就落得個重傷瀕死的下場？更蹊蹺的是，劉芳亮的副將，那個素來謹慎的漢子，竟也死在了亂軍之中，身上的傷口也是一箭穿喉，死因離奇！……
這些疑點，像是一條條毒蛇，鑽進了李自成的心裡。
他猛地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樁舊事——劉宗敏。
那個同樣是他起家的左膀右臂，那個桀驁不馴、勇冠三軍的猛將，竟在午門被一道驚雷劈死了。當時所有人都說是天意，是上天降罰，可此刻想來，那雷聲，那死狀，竟和今日袁宗第、劉芳亮副將的遭遇，隱隱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難道……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這個念頭一齣，李自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後背的衣衫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後的兵器架上，架上的長槍、腰刀嘩啦啦作響，驚得帳外的親兵一陣騷動。
“陛下？”帳外傳來親兵小心翼翼的詢問聲。
李自成猛地抬手，嘶啞著嗓子吼道：“滾！都滾！”
親兵噤若寒蟬，再不敢出聲。
帳內重歸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李自成粗重的喘息聲。他看著案几上攤開的輿圖，看著那標註著“山海關”三個大字的地方，只覺得那裡像是一個噬人的深淵，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他和他的大順軍，一步步踏入。
他引以為傲的大順鐵騎，他橫掃中原的百萬雄師，在山海關下，竟如此不堪一擊？不，不是不堪一擊，是這接連發生的怪事，讓他心裡發毛。他不怕硬仗，不怕惡戰，怕的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詭異，怕的是這冥冥之中，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著一切。
“撤……”
一聲低語，從李自成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傳我命令！全軍撤退！即刻拔營，撤回北京城！”
這道命令，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大順軍的營地之中。
傳令兵的馬蹄聲，急促地響遍了各個營寨。原本就因為戰敗而士氣低落計程車卒們，聽到撤退的命令時，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混亂的騷動。
“撤退？要撤回北京了？”
“太好了！終於不用在這鬼地方送死了！”
“山海關這地方，邪門得很！袁將軍戰死，劉將軍重傷，再待下去，怕是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士卒們的議論聲，帶著濃濃的恐懼和慶幸。他們丟掉了手裡的兵器，不顧將領的呵斥，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行囊。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草，那些嶄新的兵甲，竟被他們棄之不顧，只顧著爭搶著登上馬車，或是牽出自己的戰馬，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北京城。
營地之中，亂成了一鍋粥。
民夫們更是亂作一團。他們本是被大順軍強徵而來的，一路之上，風餐露宿，早己苦不堪言。如今聽到撤退的命令，一個個像是瘋了一般，扛著自己的鋪蓋卷，西處奔逃，哭喊聲、叫罵聲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整個營地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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