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旗埋下頭，將臉埋進更深的陰影裡，肩膀微微顫抖著。他知道，這場反奸細的風暴，不會輕易結束。而他，就像潛伏在暗處的老鼠，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
夜色漸深，山海關的歡呼，還在繼續。
校場之上的火把，將那數百名奸細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條扭曲的毒蛇，匍匐在這片剛剛經歷過戰火與勝利的土地上。而在這片喧囂與光明的背後，一道陰影，正悄然蟄伏，等待著下一個時機。
關外的風，更冷了。
吹過城頭的旌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預示著，這場甲申年的亂世，遠未到落幕的時候。
殘陽的最後一縷金輝，堪堪擦過山海關正陽門的箭樓飛簷，便被洶湧的暮色吞沒得無影無蹤。
歡呼的聲浪，依舊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波漫過關城的青磚街巷，撞在沿街的酒肆幌子上，震得那“太白遺風”的布幌簌簌發抖。酒肆裡的夥計們扛著酒罈，踩著板凳往門外潑灑酒漿，酒香混著塵土裡的血腥氣、汗臭味，在晚風裡釀出一股酣暢淋漓的喧囂。孩童們追著跑著，手裡揮舞著不知從哪撿來的斷旗殘箭，嘴裡喊著“殺闖賊”“打勝仗”的調子，清脆的童聲裹在震天的歡呼裡，竟也透出幾分亂世裡的揚眉吐氣。
張忠旗混在攢動的人潮裡，像一條受驚的魚，逆著人流往城西的方向鑽。
他的脊背繃得比弓弦還緊，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浸透了內襯的粗布戰襖。方才在校場看到那一幕的景象，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皮子上。數百名奸細被繩索捆著，像一串待宰的牲口，被押在火把通明的校場中央。人群最前頭，那個被兩個親兵踹得癱在地上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上線，那個平日裡滿口“聽話就升官發財”的皮草商人。
這一刻，張忠旗的魂兒差點飛了
其實他被髮展成下線後，任務也很簡單，就是在關寧軍裡，做個不起眼的小透明，平日裡留意關城的佈防調動，每隔半月，便去皮草鋪子的後院，把寫著訊息的紙條塞進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他在軍中沉默寡言，訓練刻苦，從不與人爭執，是個連所有將官都不在意的尋常人。他娶了媳婦，有了家，也有一子一女可以說是家庭美滿。
他的妻子俞慧英，是個讓整個山海關軍戶都豎大拇指的女子。她不像別家的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里只曉得描紅繡鳳。她自小跟著俞恭授舞槍弄棒，一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二十歲的年紀，便能在演武場上撂倒三個精壯計程車卒。她性子烈，像關外的寒風，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平日裡最恨的就是吃裡扒外的奸細。
成婚五年，俞慧英待他極好。
天冷了，會給他縫厚實的棉襖；訓練傷了手，會給他熬止痛的草藥；夜裡他值守回來晚了，灶上總溫著一碗熱粥。他也曾動過心，想著不如就這麼罷手，安安分分做個關寧軍的小軍官，守著媳婦，守著這個家，過完這輩子。
可他不敢。
皮草商人的手段，他見過。三年前，有個負責傳遞訊息的小販，因為怕事，想抽身退出，轉天就被人發現沉屍在石河下游，手腳都被打斷了，死狀悽慘。他知道，自己一旦踏進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方才在校場，看著皮草商人被押在人群裡，面如死灰的模樣，張忠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凍得他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皮草商人是他的上線，是唯一知道他底細的人。
雖然平日裡他們都是單線聯絡，可誰能保證，在酷刑之下，那個貪生怕死的公子哥不會把他供出來？
“張忠旗！張忠旗！你跑什麼？”
身後傳來同營士卒的呼喊，張忠旗腳下一踉蹌，險些絆倒在門檻上。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應聲，只是埋著頭，拼了命地往城西的方向跑。
他的家，就在城西的守備營後院家屬區裡。
穿過喧鬧的街巷，拐過兩個彎，守備營的大門便出現在眼前。門口的兩個親兵正拄著長槍，興高采烈地聊著方才的大勝，看見張忠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其中一個咧嘴笑道：“張哥，你這是咋了？跑這麼急，莫不是怕錯過了慶功酒？”
張忠旗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擺了擺手，含糊道：“有點急事，先回趟家。”
話音未落，他便一頭扎進了院裡。
後院的院門虛掩著，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俞慧英不在家，想來是去前院與她爹俞恭授商量軍務去了。張忠旗的心，暫時放下了些許，可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像毒蛇一般，死死地纏在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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