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甲申初夏，小冰河時期的風依舊帶著絲絲涼意從山海關裹挾著血腥氣，一路刮到了北京城的宮牆根下。
李自成坐在武英殿的蟠龍椅上，一身明黃色箭袖戎裝沾滿了塵土，腰間的佩劍劍穗耷拉著，沾著幾滴早己乾涸的暗紅血漬。殿外的日上三竿，不知從哪裡傳來幾聲蟬鳴，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可殿內卻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滯。
他己經三天兩夜沒閤眼了。
從山海關敗退的那一路，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逃亡。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像附骨之疽，多爾袞的八旗兵如虎狼環伺，大順軍的旗號被砍得七零八落，數十萬大軍潰不成軍，一路丟盔棄甲，屍橫遍野。
袁宗第死了。
這個跟著他從米脂起兵，南征北戰十幾年的兄弟，硬是被一箭穿喉，腦袋砍下來，掛在了山海關的城牆上。
李自成還記得，當年在商洛山中，他們窮得揭不開鍋，袁宗第把最後一塊窩頭掰給他，笑著說：“闖王，等咱進了北京，天天讓你吃白麵饃饃，管夠！”
可現在，白麵饃饃還在御膳房的蒸籠裡冒著熱氣，那個說要讓他管夠的人，卻永遠留在了山海關的曠野上，首到現在也沒能拿回他的頭顱。
還有劉芳亮。
那個總是大大咧咧，打起仗來不要命的猛將，如今躺在偏殿的病榻上，面門被射穿了一個大洞，膿血浸透了層層紗布，人昏迷不醒，氣若游絲，整個人都高燒不退。郎中說，能不能熬過此劫，全看天意。
李自成抬手，想揉一揉發脹的太陽穴，卻發現指尖在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握過鋤頭，揮過馬鞭，斬過貪官汙吏的頭顱，也接過崇禎皇帝留在煤山的那份明國玉璽。可現在，這雙手空落落的，什麼都抓不住。
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宮女低低的啜泣。李自成猛地抬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吵什麼！都給朕滾！”
那幾個捧著茶盞的宮女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瓷質的茶盞摔在金磚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宮女，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李自成看著地上的碎片，看著宮女們瑟瑟發抖的背影，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拷餉的那些日子，前明的官員們一個個哭天搶地，罵他是流寇，罵他是反賊。他原本以為，進了北京，坐上了龍椅，天下就該是他的了。可誰能想到，山海關一戰，竟敗得如此慘烈。數十萬大軍，如今收攏回來的還不到七成，人心惶惶，流言西起。
“都是廢物！”他嘶吼著，抓起案上的鎮紙，狠狠砸了過去。鎮紙是黃銅鑄的，沉甸甸的，正砸在那個小宮女的額頭上。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小宮女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沒了聲息。
其餘的宮女嚇得面無人色，連哭都忘了，只是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旁邊的幾個太監也嚇得兩股顫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自成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血跡，看著宮女太監們驚恐的臉，心中的煩躁卻絲毫未減。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光森冷，映著他猙獰的面容。“哭！再哭！朕把你們都宰了！”
劍光閃過，又是兩個太監倒在血泊中。
殿內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和著窗外的蟬鳴，攪得人頭暈目眩。李自成扔了劍，癱坐在龍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看著那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蟠龍椅，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李自成，從一個驛卒，到闖將，到闖王，再到大順皇帝，一路拼殺，九死一生。他曾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是來救萬民於水火的。可現在，他成了一個殺人如麻的暴君，一個被困在紫禁城裡的囚徒。
前明的官員們，現在怕是巴不得他早點滾出北京城吧。
他想起了拷餉。進北京之後，為了籌措軍餉，他讓劉宗敏主持拷餉，那些前明的勳貴大臣，一個個被打得皮開肉綻，吐出了數數千萬兩白銀。當時他覺得，這些蛀蟲，本就該把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吐出來。可現在，那些官員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的是刻骨的恨意。
山海關兵敗的訊息傳來，那些原本就心懷不滿的前明官員，更是蠢蠢欲動。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自己大敗於吳三桂，馬上關寧軍就要殺入京城，讓他們這些泥腿子滾出河北。
人心散了。
李自成閉上眼，眼前全是山海關的慘狀。漫山遍野的屍體，折斷的軍旗，士兵們絕望的哭喊，還有袁宗第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闖王快走”。
“陛下。”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是牛金星。
李自成睜開眼，看著站在門口的牛金星。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頭戴烏紗帽，腰繫玉帶，臉上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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