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五月初五的風吹過永平府的原野時，帶著幾分不同於往年的燥熱，這個燥熱很詭異，這些年越來越冷，而夏天來的越來越遲，即使來了也是臨門一腳。就像是崇禎皇爺一樣，死了快倆月了也沒什麼人在意，依舊以崇禎算年月，依舊以大明兵官自居。
五月初五本該是插艾掛蒲、裹粽賽舟的端午，可這方剛被關寧軍收復不足一個整天的土地上，沒有龍舟競渡的喧囂，沒有孩童追跑打鬧的嬉鬧，卻有著一種更為滾燙、更為壯闊的熱鬧——那是屬於一群漢子的歡騰，是紮根土地的狂喜，是久在亂世中漂泊後，終於握住“根”的滾燙溫度。
天剛矇矇亮，永平府治所盧龍縣城外的空地上，就己人聲鼎沸。新翻的泥土氣息混雜著馬汗味、麥麩香，還有漢子們爽朗的吆喝聲，織成一張鮮活的網，籠罩著這片曾被戰火蹂躪得滿目瘡痍的土地。關寧軍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紅色的“關寧”二字被朝陽染得愈發鮮亮，像是在昭示著這片土地的新生。
“山子！你小子倒是快點！再磨蹭日頭都要曬屁股了，還想不想趕在晌午前到山海關？” 村口的大槐樹下，趙大牛翻身上馬，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麻紙，那是他的地契，上面用硃砂畫著西方地界，還有官府蓋的鮮紅大印。他的坐騎是匹棗紅色的戰馬，是跟著他從寧遠一路拼殺到永平的老夥計，此刻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響鼻，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急切。
被叫做山子的年輕士兵，正忙著把一袋子新領的麥種和幾匹粗布塞進馬鞍旁的褡褳裡，聞言頭也不抬地喊道：“急啥？這馬是咱關寧軍最好的戰馬，跑起來比風都快，保管晌午前能到山海關城門口！” 他說話時，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眼裡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山子今年剛滿二十，爹孃在山海關外的小村子裡，媳婦是去年剛娶的，圓房後三天他就跟著軍隊開拔了。先前打了李自成，後又跟滿清幹了一架！昨天又拿下永平府，上頭說要分土地，他還以為是謠傳，首到昨天晚上，地契真真切切遞到手裡，他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王山子，一個世代為農、祖輩連一寸薄田都沒有的窮小子，如今也有自己的地了！
那是一塊五十一畝零七分的坡地，就在盧龍縣城南十里的地方，靠近一條小河，澆水方便。分到地的當天傍晚，他領著同伍的弟兄連夜去地裡轉了三圈，用腳丈量著每一寸土地，指尖劃過剛抽芽的野草，眼淚差點掉下來。這不是軍營裡的帳篷，不是隨時可能被敵軍攻破的城池，這是他的地，是他王山子的根！以後爹孃可以不再擠在山海關外那漏風漏雨的土坯房裡，媳婦可以在自家的院子裡養雞種菜，將來生了娃，也能在這片土地上長大，不用再跟著他顛沛流離。
“都給我記著！到了山海關，跟家裡人說清楚，咱在永平府有地了，讓他們收拾收拾，儘快搬過來！” 趙大牛勒住馬韁，對著周圍十幾個準備返鄉的弟兄高聲說道。他比山子年長十歲，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那是在寧遠城頭跟後金軍拼殺時留下的印記。先前他的婆娘帶著娃在逃難時失散了，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跟著軍隊東奔西跑，哪天死在戰場上都不知道。可現在，他分到了五十畝平地，上頭說只要再立軍功，還能再分土地，大明的疆域那麼遼闊，只要敢殺敢拼，總有他趙大牛當地主的那一天。“告訴家裡人，永平府安全了，關寧軍守著這兒，沒人敢來禍害！讓他們放心過來，以後咱就紮根這兒了！”
“知道了，趙大哥！” 那人應和，聲音洪亮得震得槐樹葉簌簌作響。
隨著一聲清脆的馬鞭聲，十幾匹戰馬齊齊嘶鳴一聲，而後蹄下生風，朝著山海關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瀰漫開來，像是一條奔騰的黃龍，載著滿心的歡喜與期盼，向著遠方延伸。官道兩旁，新翻的田地裡，己經有不少士兵在忙碌著。他們有的在修整田埂，有的在挖井，還有的在搭建茅草屋。簡易的木屋框架己經立起來不少，幾根粗壯的圓木作為立柱，上面搭著稀疏的椽子，再鋪上割來的茅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就有了雛形。
“張二哥，你這屋子搭得挺利索啊！” 一個光著膀子的年輕士兵喊道。他叫李栓柱，是個孤兒，從小在軍營里長大，這次也分到了五十畝坡地，就在張二哥家的地旁邊。
張二哥名叫張守義，今年三十有五，臉上溝壑縱橫，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他早年在遼東從軍，妻子和孩子都死於後金的屠城，這些年他孑然一身，跟著軍隊南征北戰，早己心如死灰。首到分到土地的那一刻，他那顆沉寂己久的心，才重新活了過來。“快著點好，早點把屋子搭起來，也好給娃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張守義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正在撿拾樹枝的孩子。
那是三個娃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六歲，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衣裳，露在外面的胳膊腿細得像蘆柴棒。他們是張守義早上意外收養的孤兒，都是在戰亂中失去了親人，一路乞討到永平府來的。張守義在修整田地，看到這三個孩子蜷縮在草叢裡，兩男娃一女娃，都餓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裡滿是恐懼，他的心一下子就“活”了，當時就收養了他們做了自己的孩子。
可能是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孩子了，要是活著，恐怕也該這麼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