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很乖，坐在炕邊，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張忠旗。張忠旗從懷裡摸出幾顆糖果，那本來是想給自家孩子的，因為跑的匆忙。所以就一首塞在中衣裡忘了拿出來，經過了這麼多事，終於想起來了。
他把糖果遞給兩個孩子：“拿著，吃吧。”
男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氏，李氏點了點頭，他才接過糖果，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女孩也接過糖果，學著男孩的樣子剝開，慢慢吃了起來，眼睛裡多了幾分神采。
看著孩子們臉上難得的笑容，張忠旗的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這五年的奸細生涯，每天都活在恐懼和不安中，生怕身份暴露，死無葬身之地。如今來到遼東，有了田地，有了住處，雖然只有三個弱婦孺做奴僕，但至少心裡的擔子算是放下來了。不過那種無盡的空虛感卻油然而生。
李氏燒好水，給張忠旗倒了一碗熱水，又給兩個孩子各倒了一碗。“主子，您喝點水，歇歇腿。”她把水碗遞到張忠旗面前，眼神里滿是恭敬。
張忠旗接過水碗，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些許涼意。他看著李氏，問道：“你會做粗糧餅嗎？家裡有麥面，你做點餅子當晚飯吧。”
“會，會的。”李氏連忙答應，從麻袋裡舀出一點麥面，又找了個破盆，加水和麵。她的動作很熟練，很快就把面和好了，然後拍成一個個小餅，放在燒熱的鐵鍋上烙。
不一會兒，屋子裡就瀰漫著麥餅的香味。李氏烙了十幾個餅子，還從懷裡摸出一把野菜，用開水燙了一下，拌上一點鹽，當作小菜。
晚飯很簡單，就是麥餅和野菜，但張忠旗卻吃得很香。這麼多天了終於能踏實的吃上一口，在關寧軍時有俞彗英他基本上萬事不操心，若不是內部反奸細，他也不用拋妻棄子的往這跑。可跟著多爾袞大軍回遼東也沒有期待的那樣能過上比原來更好的日子。反而這裡充滿了冷漠，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得死死的掐住喉嚨，只僅僅給你留著一口氣。
兩個孩子吃得很快，卻很規矩，沒有爭搶，也沒有浪費，把手裡的餅子吃得乾乾淨淨。李氏看著孩子們吃飽了，自己才拿起一個餅子，就著野菜慢慢吃了起來。
吃完晚飯，李氏收拾好碗筷，又給張忠旗換了腿上的藥。那是一種黑色的藥膏，是清軍軍醫給的，據說有活血化瘀、接骨續筋的功效。李氏的動作很輕柔，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取下木板，然後把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張忠旗的腿上，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主子，您的腿還得好好養著，千萬別亂動。”李氏叮囑道，“明日我去村外拾點柴禾，再挖點野菜，您在家歇著就行。”
張忠旗點點頭：“辛苦你了。”他躺在炕上，看著屋頂的茅草，心裡思緒萬千。他想起了爹孃，想起了在關寧軍的日子，想起了多爾袞那張冷峻的臉。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背叛了大明，投靠了大清，貌似得到了遠遠沒有失去的多。
屋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得草屋的屋頂沙沙作響。兩個孩子己經睡著了，蜷縮在李氏身邊，臉上帶著安穩的神情。李氏坐在炕邊，藉著微弱的燈光，縫補著孩子們破舊的衣服，動作輕柔而專注。
張忠旗看著這一幕，心裡漸漸平靜下來。不管過去如何，未來怎樣，眼下他又有了一個家，一個簡陋不像話的茅草房，又多了三個需要他照顧的人。上天像給他開了一個玩笑，把他原本的生活給原封原樣的降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閉上眼睛，任由疲憊席捲而來。左腿的疼痛還在隱隱作祟，但他卻睡得很沉。這一夜，他沒有做夢，就這麼沉沉的睡著，但不知怎麼了。兩行清淚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
五月初五，端午佳節的艾草香尚未瀰漫薊州城，關寧軍的旗幟己插上了薊州鎮的城樓。城門緩緩開啟，吳三桂身著銀甲，在胡守亮、楊珅等將領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城中。與永平府盧龍城的市井煙火不同，薊州城的街道空曠寂寥，偶有行人，也多是拄著柺杖的老人、牽著孩童的婦人，眼神里滿是惶恐與茫然。城牆根下，蜷縮著數十名衣衫襤褸的難民，他們瘦骨嶙峋，面黃肌瘦，看到進城的關寧軍，紛紛瑟縮著後退，生怕遭遇虐殺。
“伯爺，薊州鎮果然如探報所言，人丁凋零，老弱婦孺居多。”胡守亮走到吳三桂身邊，目光掃過街道上的百姓，輕聲說道，“據初步清點，薊州、玉田、豐潤、遵化西地，總人口不足十萬，其中老弱婦孺佔了七成，青壯勞力寥寥無幾。”
吳三桂眉頭微蹙，勒住馬韁，翻身下馬。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上前來，跪倒在地：“將軍，求您救救我們吧！清軍劫掠，大順軍徵糧，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老者身後的難民們見狀，也紛紛跪倒，哭聲震天。
吳三桂連忙扶起老者，沉聲道：“老人家，起來說話。本帥奉教主恩典，率關寧軍前來，就是為了保護百姓，讓大家能安居樂業。從今往後，薊州鎮歸本帥管轄，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你們了！”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將軍，您說的是真的？我們還能有田種，有飯吃嗎？”
“當然！”吳三桂語氣堅定，“本帥己下令，將薊州鎮與永平府的官田、地主豪強的土地，全部分給百姓和將士們。只要大家肯勞作，就一定能有飯吃，有衣穿！”
難民們聽到這話，哭聲漸漸平息，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在這亂世之中，還能遇到這樣的好事？不過目前自己爛命一條，還有什麼怕被別人騙走的呢？
薊州鎮作為九邊重鎮，曾是京師東部的屏障，如今卻己是殘破不堪。吳三桂將帥帳設在薊州府衙內，剛坐下不久，各地的探報便源源不斷地送來。
玉田縣知縣稟報，縣內耕地荒蕪過半，水利設施年久失修，青壯勞力或死於戰亂，或逃往外鄉，僅餘老弱婦孺三千餘人，連春耕都無法完成；豐潤縣的糧倉早己空空如也，百姓們只能以樹皮、草根為食，餓死的人隨處可見；遵化一帶，因靠近長城，多次遭受清軍劫掠，村莊被毀，百姓流離失所，僅存的幾個村落也己是十室九空。
“伯爺，薊州鎮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胡守亮看著手中的探報，憂心忡忡地說道，“青壯勞力短缺，耕地荒蕪，糧食儲備耗盡，若不盡快採取措施，恐怕不等我們收穫糧食，百姓們就會餓死大半。”
吳三桂沉默片刻，沉聲道：“季明，你有什麼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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