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五月初十。
將領回去了，讓他們就在這裡等著。
這海風裹著鹹澀的溼氣，一路往北漫過渤海灣的灘塗，纏上寧海城的夯土城牆。城門外的空地上，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的是關寧軍的杏黃旗，以及還有周文鬱帶來的三百多號人。
其實這些人只有不足百人是廟島計程車兵，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他們大多是昔日東江鎮水師的家眷，衣衫襤褸得像被海浪泡爛的船帆，臉上蒙著一層洗不淨的鹽霜，連呼吸裡都帶著廟島那片貧瘠海島的苦澀。
周文鬱站在人群最前頭，腰間的佩刀因為連日趕路，鞘口磨出了淡淡的包漿。他今年近半百，原是毛文龍麾下的水師游擊，東江鎮潰散後，帶著殘部和家眷退守廟島。可那巴掌大的海島，連喝口水都要省著，更別提養活這六百多張嘴。島上的野菜挖光了，海魚越捕越少，孩子們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老人咳得整夜睡不著，婦女們把自己的衣襟拆了又縫，還是擋不住海風和飢餓的侵蝕。
“周爺，咱這就這麼站著？”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是水手李二的媳婦，懷裡抱著個三歲的娃，那孩子嘴唇乾裂，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寧海城的方向，像是在盼著什麼。
周文鬱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張老栓的腿在登州之變時受了傷，拄著根斷槳，褲腿上還沾著海泥；李寡婦牽著兩個半大的小子，大的十歲，小的八歲，兄弟倆的肚子都癟著，褲腰用草繩勒了又勒；還有剛生產不久的陳大嫂，懷裡的嬰兒哭得有氣無力，她自己臉色慘白，連站都站不穩，全靠旁邊的婦人扶著。
“再等等，”周文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握緊了佩刀，“吳總兵既讓咱們等著，就不會不管我們的。”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沒底。出發前，所有人都在打退堂鼓。廟島雖苦，可好歹是個安身之所，萬一吳三桂不接收，他們這些老弱婦孺，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咱不求別的，”張老栓當時咳著說，“能讓娃們吃上一頓飽飯，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扔在路上，也值了。”
李寡婦也紅著眼圈：“實在不行，咱就不跟周爺走了。剛才聽說吳總兵拿下了永平府和薊州，正在招流民種地，咱帶著娃去當流民，有地種，能餬口，總比在島上餓死強。”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們這些水師家眷，沒了男人撐腰，沒了戰船庇護，所求不過是一口飯，一塊能落腳的土地。周文鬱正是知道大家的念想，才咬著牙，帶著所有人駕著幾艘破敗的漁船，冒著被海盜劫掠、被清軍巡查的風險，一路顛簸到了寧海城。
海風又起，卷著城牆上士兵的吆喝聲飄過來。周文鬱抬頭，看見城樓上的守軍正往下張望，眼神里帶著審視，卻沒有敵意。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正想上前搭話，就見城門左側的吊橋緩緩放下，一隊騎著馬計程車兵簇擁著一箇中年將領走了過來。
那將領身著銀甲，腰懸虎頭刀，面容剛毅，正是吳三桂麾下的游擊趙良棟。“可是東江鎮周文鬱周將軍？”趙良棟勒住馬韁，聲音洪亮。
“正是在下。”周文鬱拱手行禮，“勞煩趙將軍親自迎接，周某愧不敢當。”
“吳總兵有令，”趙良棟目光掃過身後的人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他也沒想到來的竟是這麼多老弱婦孺，“念你等皆是忠勇之後，流離失所不易，總兵大人願盡數接納。只是眼下城內營房緊張，往南的李自成殘部己退，再無威脅我關寧軍的勢力，城外安全無虞，便在這空地上搭起帳篷，委屈各位暫住些時日。”
這話一齣，人群裡瞬間爆發出壓抑的啜泣聲。王二媳婦懷裡的孩子停止了哭鬧，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周圍；張老栓拄著斷槳的手微微顫抖，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李寡婦緊緊抱住兩個兒子，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們怕過，怕吳三桂見他們是累贅不肯接收，怕一路奔波到頭來還是餓死荒野，怕當了流民也難尋一片安身之地。可現在，他們不僅被接納了，還有地方住，不用再風餐露宿，不用再擔驚受怕。
“多謝吳總兵！多謝趙將軍！”周文鬱深深作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周某替這三百多口人，謝過總兵大人的大恩大德！”
趙良棟擺擺手，翻身下馬：“周遊擊不必多禮，總兵大人說了，都是大明的子民，理應相互扶持。帳篷己經讓人在搭了，還有三馬車磨好的棒子麵，也快到了，先讓大家墊墊肚子。”
話音剛落，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車軲轆碾壓地面的聲音，三輛滿載著布袋的馬車由遠及近，拉車的騾子喘著粗氣，車伕揚著鞭子，高聲吆喝著。走近了才看清，布袋上印著“關寧軍糧”的字樣，沉甸甸的，一看就裝得滿滿當當。
“開啟！”趙良棟下令。
幾個士兵上前，用刀劃破布袋，褐黃的棒子麵傾瀉而出，一股淡淡的香混雜著粗糧特有的氣息瀰漫開來。這氣息，對於餓了太久的人們來說，無異於世間最誘人的美味。
人群裡的孩子們最先忍不住，掙脫母親的手，朝著馬車的方向跑去，卻被士兵們溫和地攔住。“別急，都有份，管夠！”一個滿臉絡腮鬍計程車兵笑著說，手裡拿著木瓢，開始往一個個粗陶碗裡舀棒子麵。
周文鬱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熱了。他想起在廟島的日子，孩子們總是餓得首哭，大人們只能把僅有的一點雜糧磨成粉，摻著野菜煮成稀粥，每人只能喝上小半碗，剛墊到肚子就沒了。有一次，李寡婦的小兒子實在餓極了，偷了張老栓藏起來的半塊乾硬的餅子，被李寡婦狠狠打了一頓，孩子哭，母親也哭，周圍的人看著，心裡都像被針扎一樣疼。
現在，終於有吃的了，還是管夠的棒子麵，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糧食，但穀物的清香卻騙不了人。
士兵們架起了幾口大鐵鍋，就地挖了灶，燃起了柴火。乾燥的棒子麵加水和成麵糰，揉成一個個粗糙的窩窩頭，放進鍋裡蒸。柴火噼啪作響，蒸汽嫋嫋升起，窩窩頭的香氣越來越濃，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首打轉。
孩子們踮著腳尖，盯著鍋裡的窩窩頭，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有的甚至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大人們也沒好到哪裡去，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灶臺，肚子裡傳來“咕咕”的叫聲，那是飢餓的訊號，也是對食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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