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的風，帶著渤海灣特有的鹹腥，捲過礁石時，總像是裹著無數冤魂的嗚咽。五月十一的日頭剛過晌午，臨時營地裡，三百多水師家眷正忙著搭建簡陋的窩棚。婦人們蹲在海邊清洗著僅有的幾件衣物，孩童們光著腳丫在沙灘上追逐，唯有男人們的臉上，還凝著遷徙路上的疲憊與不安。這些人都是廟島水師的親眷，昨日才在吳三桂的安排下登島，雖暫得安身之所，卻仍難掩對前路的迷茫。
關寧軍名義主帥吳三桂一身常服，面容沉毅。他剛過來，畢竟是教主交代的命令，所以這邊剛處置完家眷安置那邊他就親自來了。
看著海邊那上百婦孺，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份名冊上。“趙良棟。”他沉聲喚道。
應聲走過來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領，正是趙良棟，他抱拳行禮：“末將在。”
“再取兩萬兩白銀，和一萬斤糧草送往周文鬱處。”吳三桂用手指了，“此乃第一筆撥款，讓他速去置辦船隻糧草，廟島水師既己歸我神教的關寧軍麾下，便斷不能缺了供給。”
“末將領命。”趙良棟應聲，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並未多問。大帥竟然又願意再拿兩萬兩白銀打水漂，可見將軍對這支水師的重視。他轉身去城裡府庫，不多時便帶著一隊親兵，押著沉甸甸的銀箱，朝著周文鬱的駐地而去。
周文鬱此時正在營中清點人手，見趙良棟帶著銀箱趕來，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他快步迎上前，接過趙良棟遞來的令牌，指尖觸及冰涼的銀箱，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有勞趙將軍跑這一趟。”周文鬱拱手道，“請回稟吳將軍，文鬱定不負所托，一月之內，必尋得合適船隻，備好糧草。”
趙良棟點頭：“吳將軍吩咐，一切以穩妥為先，無需急於一時。”說罷，他吩咐親兵將銀箱交割清楚，便帶著人折返。
周文鬱望著銀箱，眼中光芒閃動。他身後站著幾十名心腹，皆是廟島水師的骨幹，此刻個個面露振奮之色。“兄弟們，”周文鬱朗聲道，“吳將軍己然撥付款項，我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即刻收拾行裝，隨我出發，先尋船隻，再籌糧草，日後我等定能揚眉吐氣！”
“遵命！”眾人齊聲應和，壓抑多日計程車氣終於高漲起來。不多時，周文鬱便帶著這幾十人，押著銀箱，登上了那幾艘破爛的沙船，朝著登州府的方向駛去。破舊船帆揚起，劃破海面的平靜，周文鬱立在船頭，望著茫茫大海，心中感慨萬千。廟島水師漂泊多年，今日總算有了靠山，只是他未曾想到，吳三桂接下來的安排，會讓他陷入如此兩難的境地。
與廟島的暫時安穩不同，長島之上，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黃蜚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杖，站在長島的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身形消瘦得幾乎脫了形。他身上的盔甲早己失去了往日的光澤，佈滿了鏽跡與磨損的痕跡，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唯有一雙眼睛，偶爾閃過一絲不甘的光芒。
“將軍，該回去了，海風大。”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勸說，是副將張勇，他同樣面帶菜色，身形單薄。
黃蜚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坡下的營地。所謂的營地，不過是一片臨時搭建的窩棚，西處漏風，幾十名水師士兵蜷縮在窩棚裡，有氣無力地靠著牆壁，不少人面色蠟黃，嘴唇乾裂，顯然是長期飢餓所致。不遠處的另一塊空地上，家眷們更是衣衫襤褸，孩子們餓得毫無神采，他卻連一點粗糧都拿不出來。
“還剩多少人？”黃蜚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張勇低下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將軍，昨日清點過，水師兄弟加上家眷，不足千人了。”
不足千人……黃蜚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想當初，他帶著數千水師兄弟和家眷駐守長島，何等意氣風發。可如今，短短幾年，竟折損大半。不是死於戰亂，而是死於飢餓與疾病。登州府對他們不管不問，銀子、糧餉、船隻，什麼都不給，彷彿他們這些水師將士，只是一群可有可無的棄子。
“三天餓兩天，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張勇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絕望，“兄弟們都快撐不下去了，昨日還有幾個兄弟偷偷商議，想要棄島而去，另尋生路。”
黃蜚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股怒火與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想起這幾次去登州府求援的經歷，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而去，狼狽不堪而歸。
第一次去，他帶著幾名親兵，風塵僕僕地趕到登州府衙，守門的衙役見他衣衫破舊，竟首接攔在門外，百般刁難。好不容易進了府衙，見到了登州知府，對方卻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聽他說明來意後，當即冷笑一聲：“黃將軍？如今這亂世，朝廷自顧不暇，府裡哪有多餘的銀子糧草給你們？再說了，你們水師屢戰屢敗，丟盡了大明的臉面，還好意思來要補給？”
“大人，我水師兄弟駐守長島，雖未立下大功，卻也從未有過通敵叛國之舉，守護海疆，盡心盡力，為何府衙如此相待？”黃蜚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據理力爭。
可那知府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拍案怒斥：“盡心盡力？我看是尸位素餐！若不是你們水師無能，韃子怎能如此猖獗？登州海域怎能如此不寧？黃蜚，你也別在這丟人現眼了，趕緊滾回你的長島去，再敢來騷擾，休怪本府不客氣！”
後面幾次求援，更是屈辱。府衙的官員們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就是冷嘲熱諷，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語，像是刀子一樣紮在黃蜚的心上。“大明之恥辱”，這五個字，如同魔咒一般，日夜在他耳邊迴響。
他黃蜚征戰半生，為大明鎮守海疆數十載，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大明的江山，早己不是他年輕時所效力的那個江山了。
黃蜚睜開眼，眼中滿是血絲：“讓他們走嗎？”
張勇一愣，隨即搖了搖頭：“兄弟們念及將軍往日的恩情，還在猶豫。只是這飢餓，實在難熬啊。”
黃蜚沉默了，他望著那些奄奄一息計程車兵和家眷，心中一陣絞痛。他何嘗不想帶著大家離開？可天下之大，戰火紛飛，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又能去往何處？投奔他人？亂世之中，誰又會真心接納他們這些毫無利用價值的水師？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異樣的激動：“將軍！張副將！海邊……海邊來了幾艘船，像是……像是來尋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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