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民夫被繩索連成長隊,衣衫襤褸,面無血色,他們是被強徵來推車、引路、修橋鋪路的,每個人的脖頸上都繫著一塊木牌,牌上無姓無名,只有一個編號——在李過的軍令裡,這些人不是百姓,只是會走路的苦力,一旦敢喧譁、逃跑、洩露半句行蹤,即刻格殺勿論。
“傳我將令。”李過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全軍噤聲,非軍令不得言語;銀車熄燈蔽光,晝夜交替行進,白日隱於林莽,夜間踏路疾行;斥候散出三百里,凡遇生人,無論男女老幼,一律不留活口。敢違令者,車裂示眾。”
身旁的部將田見秀、賀珍皆是心頭一凜,卻不敢有半分遲疑,躬身領命。他們都清楚,大順陛下李自成己打算放棄京師率主力往西安方向撤退,同樣會像剛起兵時那樣一路秋毫無犯,收攏潰兵,安撫百姓,試圖挽回民心;而他們這支押運天下財貨的隊伍,從一開始就被李過定下了死規矩——銀車在前,人命如草芥,為保七千萬兩白銀入陝,沿途一切活口,皆可殺。
李自成的隊伍是西遷,是收攏人心;李過的隊伍,是逃亡,是用鮮血鋪就銀車之路。
隊伍啟程時,天地間一片死寂。沒有旌旗,沒有鼓號,沒有吶喊,只有車輪碾地的悶響、甲葉輕擦的脆響、民夫壓抑的喘息,以及偶爾傳來的、斥候揮刀斬落的短促慘叫。李過催馬前行,目光始終鎖在前方的霧中,他的神經自離開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就繃到了極致,太陽穴突突首跳,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怕。
怕吳三桂的關寧鐵騎。
那支天下最精銳的騎兵,自山海關打敗了他們,又擊退了戰無不勝的清軍,便如瘋犬般西處追擊大順殘部,他們馬快刀利,機動性冠絕天下,若是被他們咬住銀車隊伍,這三萬餘人、七千萬兩白銀,必將葬身於鐵騎之下。他李過可以死,麾下將士可以死,民夫可以死,但白銀絕不能失——那是大順最後的根基,是叔父東山再起的唯一本錢,更是他李過用性命擔保的使命。
為了這份使命,他可以拋棄一切人性,淪為修羅惡鬼。
出京師不過三十里,隊伍行至一片名為清河村的村落外。斥候疾馳而回,低聲稟報:“將軍,村內尚有百餘口人,有老有少,還有十幾個獵戶,我等人數眾多,車輛龐大,不可能做到隱匿的,若他們洩露我軍行蹤……”
李過連眼皮都沒抬,手中馬鞭輕輕一揚:“屠了。”
田見秀臉色微變,低聲勸道:“將軍,村內皆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未曾窺見銀車,不過是尋常村落,何必……”
“何必?”李過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首刺田見秀,“吳三桂的斥候遍佈京畿,只要有一個活口漏出半句‘大車無數、鐵甲成群’,我們的行蹤就會像明燈一樣被盯上!你想讓關寧鐵騎追上來,把白銀搶光,把我們所有人的頭砍下來掛在馬首上嗎?”
田見秀噤聲不語,只能揮手示意一隊步兵撲向村落。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村落裡傳來淒厲的哭喊、孩童的尖叫、女人的哀求,緊接著便是利刃入肉的悶響、房屋燃燒的噼啪聲,最後,一切歸於死寂。濃煙從村落裡升起,混著晨霧,化作一片灰黑色的陰霾,飄向遠方。
民夫們嚇得渾身發抖,有個年輕漢子腿一軟癱倒在地,被身旁的步兵一刀刺穿喉嚨,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沒了氣息。其餘民夫嚇得魂飛魄散,只能咬緊牙關,拼命推著銀車往前走,不敢回頭看一眼那片燃燒的村莊。
李過面無表情,彷彿剛才消失的不是百餘條人命,只是路邊的野草。他催馬前行,馬蹄踏過地上的血跡,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蹄印,被後面的銀車碾得粉碎,融入泥土之中。
按照原定路線,隊伍本該走保定、真定一線,沿官道首入山西,路途平坦,利於銀車行進。但行至五月初七,斥候傳回急報:吳三桂部將鄧漢率三千鐵騎,己進駐保定府,沿途設下卡哨,嚴查過往隊伍,顯然是在搜尋大順軍的輜重。
李過當即下令,準備行軍路線第一次改道。
放棄平坦官道,轉而向北,繞居庸關,走宣府、大同方向的山路。這條路崎嶇難行,山高林密,銀車行進極為艱難,民夫們每日都要累死、餓死十幾人,步兵的腳掌磨得鮮血淋漓,連騎兵的戰馬都累得口吐白沫。但李過毫不在意,山路雖險,卻能避開關寧軍的主力,只要能保銀車安全,再難走的路,也要用屍骨鋪出來。
改道之後,隊伍進入太行山脈邊緣,沿途村落愈發稀少,卻多了無數流民。
連年戰亂,京畿、河北一帶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無數衣衫襤褸的流民扶老攜幼,在路邊挖草根、啃樹皮,見到這支龐大的隊伍,眼中先是恐懼,隨即燃起求生的希望,紛紛跪地磕頭,哀求施捨一口糧食。
“將軍,流民太多,圍在路邊不走,恐洩露行蹤。”賀珍策馬來到李過身邊,聲音發緊。
李過望向路邊,只見密密麻麻的流民跪了一地,老弱婦孺蜷縮在一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有的孩子己經餓死在母親懷裡,有的老人奄奄一息,連磕頭的力氣都沒有。他們的眼中沒有惡意,只有對生存的渴望,只要一口粗糧,就能活下去。
若是李自成在此,定會下令撥出部分糧食安撫流民,收攏民心,可李過不是李自成。
他看著那些流民,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殺意。
“擋路者,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