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甲申六月，西撤五十萬龐大隊伍己緩緩踏入河南境內。
黃沙漸少，田壟漸現，沿途荒村殘舍連綿，雖依舊滿目瘡痍，卻己比河北平原多了幾分人煙。牛金星那道“寫罵文換活命”的計策，施行至第七日頭上，早己在整支隊伍裡掀起滔天風浪。河灘之上、官道兩側，哭的、抖的、罵的、忍的、麻木落筆的、寧死不屈的，百態盡出，把前明官員最後一層體面撕得乾乾淨淨。
邱瑜那篇驚世駭俗、文采卓絕的《奉大順朝天討前明昏德檄》，也在第二日清晨，由他本人親自坦蕩遞到了書寫點的大順書吏手中。
他沒有像魯敏、宋企郊那般諂媚邀功，也沒有像周聞先那般痛哭流涕，只是平靜地將文稿放下，躬身一禮，轉身便領回了自家的馬車、糧食、被褥與鍋灶。全程神色淡然，舉止從容，既有閣老氣度，又有歸順之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連負責登記的大順軍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文稿很快一層層往上遞，最終，與近千篇擦邊文、百篇狠罵文堆在一起，厚厚一摞，送入了丞相牛金星的臨時行轅。
牛金星此時正斜倚在鋪著羊皮的軟榻上，手邊擺著溫好的米酒、一碟滷牛肉，幾名親信書吏侍立兩側，氣氛閒適又陰鷙。他捻著那幾根稀稀拉拉的山羊鬍，眯著三角眼，隨手翻了翻面前堆積如山的文稿，臉上自始至終掛著一抹輕蔑、嘲諷、嗤之以鼻的冷笑。
在他眼裡，這些前明官員，全是一群軟骨頭、偽君子、勢利小人。
北京城未破時，一個個峨冠博帶，高談闊論，仁義道德掛在嘴邊，背地裡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排擠異己，連他牛金星當年入京謀求發展，都被這群東林、復社官員明裡暗裡排擠、嘲諷、看不起，處處給他添堵，事事給他下絆子。如今國破家亡，落入他手，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苟延殘喘的囚徒。
他當初定下“寫罵文換物資”這條計策，根本就不是為了收攏人心，更不是為了挑選順臣，純粹就是為了報復，為了羞辱，為了耍著這群人玩！
他就是要看著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閣老大臣，為了一口糧食、一輛馬車、一家老小的性命，彎下脊樑，提筆辱君，親手打碎自己堅守一輩子的氣節與名聲。
他要的是快感，是報復的爽感，是把昔日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腳下肆意蹂躪的滿足感。
至於把這些文稿呈給闖王李自成？
牛金星從一開始，就沒這個打算。
在他看來，這些文章要麼粗鄙露骨，要麼虛偽擦邊，全是垃圾，全是逢迎拍馬的廢話，根本不值得闖王浪費時間去看。更何況，他身為大順丞相，總理文事，這點小事他自己“處理”即可，何須驚擾闖王？
更重要的是——他牛金星才是大順朝獨一無二的文臣領袖，是未來的開國首輔。他絕不允許任何前明降臣，藉著這些罵文博取闖王歡心，威脅到他的地位。魯敏、宋企郊之流，他可以隨手拿來當狗用；邱瑜這種曾經的大明內閣閣老、文采聲望都遠在他之上的人，他更是打心底裡提防、厭惡、排斥。
“哼，一群軟骨頭的腐儒。”
牛金星隨手將邱瑜那篇文采最好、氣勢最足的檄文扔回紙堆，臉上滿是不屑，“寫得再花裡胡哨，也不過是失節叛君的小人。本官當初就說了，就是耍著你們玩，還真當自己是歸順新朝的功臣了？”
他抬眼，對著親信書吏冷冷吩咐：
“這些東西，全部收起來，封存入庫，不必上奏，不必通傳，更不必讓闖王知道。往後誰再問，就說本官己經審閱完畢，一切按軍令行事即可。”
“是，丞相大人。”
書吏們不敢多言，連忙將厚厚一摞文稿捆紮整齊，搬出行轅，鎖進了隨軍的木箱之中，徹底壓在了箱底，不見天日。
牛金星端起米酒，淺淺抿了一口，望著帳外風沙，嘴角笑意更冷。
他自以為算無遺策，把這群前明官員玩弄於股掌之間，把所有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神不知鬼不覺。
可他千算萬算，算盡了人心，算盡了權謀，算盡了前明官員的軟弱與掙扎，唯獨算漏了一個人——
一個他最近根本不敢招惹、也完全沒放在權謀算計裡的女人。
大順淑妃，陳圓圓。
此時的大順御營，早己遷到了河南境內一處相對平整的土塬之上，營帳連綿，守衛森嚴，比起河灘臨時營地，規整了不止一倍。
李自成剛剛從大將劉芳亮的營帳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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