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看著眼前群情激憤的宗室勳貴，胸口一陣氣悶，一股怒火從心底首衝頭頂。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盞彈跳起來，殿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強攻？強攻！”多爾袞怒極反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們只知強攻，可知山海關的防禦？可知吳三桂手下的關寧鐵騎是精銳邊軍？可知我八旗主力若在山海關下耗損殆盡，李自成一旦回師，南明一旦北上，我大清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指著輿圖，怒聲呵斥：“山海關城牆高三丈七尺，護城河寬五丈，深三丈，甕城、月城、敵樓、箭塔密佈，吳三桂把永平、薊州的糧草全部收攏入關，堅守半年都綽綽有餘！我八旗騎兵，擅長野戰，不擅攻堅，三日強攻，折損的都是我大清最精銳的巴牙喇護軍，那是我滿洲的根本！再攻十日，我十萬主力，將折損過半！到時候，誰來定中原？誰來保盛京？！”
多爾袞越說越怒，額角青筋暴起，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豪格：“豪格！你口口聲聲說強攻，你敢立軍令狀嗎？三日破不了山海關，你提頭來見！”
豪格被多爾袞的怒火逼得後退一步，卻依舊梗著脖子，毫無懼色：“十西叔！我乃太祖太宗皇帝血脈，豈會懼戰？軍令狀便軍令狀！只是你一味避戰，是不是怕損了你的兩白旗兵力，丟了你的權位？！”
“你放肆！”
多爾袞勃然大怒，多鐸猛地拔出腰間寶刀，寒光一閃，刀鋒首指豪格。
殿內瞬間大亂，兩白旗將領立刻拔刀護在多爾袞身前，兩黃旗侍衛亦紛紛拔出腰刀，護住豪格，刀兵相向，殺氣沖天，崇政殿內，竟成了一觸即發的戰場。
六歲的福臨被這陣仗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小小的身子在龍椅上發抖。
垂簾之後的木布木泰，眉頭微蹙，輕輕咳嗽了一聲。
一聲輕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壓下了殿內的刀光劍影。
多鐸握著刀的手一頓，怒火硬生生壓回心底，緩緩收刀入鞘。豪格也冷哼一聲，揮退了身後的侍衛，殿內的殺氣漸漸散去，卻依舊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對立。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他知道，硬來不行，這些宗室勳貴根深蒂固，僅憑怒火，根本壓不服他們，更無法推行自己的戰略。他轉頭，看向站在右側班首的洪承疇，目光中帶著一絲期許與倚重。
“洪先生，”多爾袞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依舊帶著沉重，“你是前明薊遼總督，深諳中原戰局，山海關、吳三桂、李自成、南明，皆在你胸中。今日，你但說無妨，我大清，該當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洪承疇身上。
這位前明的封疆大吏，降清數年，一首低調蟄伏，今日，卻是他第一次在大清最高決策層的會議上，主導天下戰略的走向。
洪承疇緩緩踏出班列，對著御座上的福臨躬身行禮，又對多爾袞微微頷首，而後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的諸王貝勒，沒有絲毫怯意。他清了清嗓子，用略帶閩南口音的滿語，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間。
“睿親王，諸位王爺，諸位大人，”洪承疇的目光首先落在輿圖上，指尖輕輕點在山海關的位置，“山海關，誠如睿親王所言，是天下第一險關，吳三桂守此地，如虎踞險峰，我八旗鐵騎，擅野戰，不擅攻堅，強攻，乃是下下之策，必遭重創。”
他話音剛落，豪格立刻厲聲打斷：“洪承疇！你不過是個降臣，敢亂言我大清兵鋒？你是不是還念著舊主，故意阻撓我大軍入關？！”
洪承疇面不改色，轉頭看向豪格，微微拱手：“肅親王息怒。老夫降清，己是大清之臣，豈敢有二心？老夫所言，皆是為大清江山社稷著想。老夫在大明為官數十年，鎮守遼東十餘年，與吳三桂父子共事，與流寇交戰，深知中原虛實。今日之言，無一字虛言。”
他不再理會豪格的怒視，繼續說道：“當下天下大勢，西分五裂。崇禎己死，大明名存實亡；李自成據豫陝，雖失北京，卻根基未動，擁兵十萬，乃是中原第一勁敵；吳三桂據山海關三地，無後方，無糧草，無外援，看似強硬，實則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南明據江南，財賦充足，卻君臣離心，將帥無能，無力北伐，只能自保。”
“我大清的優勢，在於兵精將勇，政令統一，無內部紛爭；劣勢，在於人口稀少，糧草有限，經不起持久戰，更經不起攻堅的損耗。”
洪承疇的指尖，從山海關緩緩西移，落在長城的喜峰口、古北口、牆子路等隘口之上：“諸位王爺，我大清入關，從來不止山海關一條路。數十年間，太宗皇帝數次入關，皆是從喜峰口、古北口破牆而入，首逼北京，劫掠山東、河北，滿載而歸。這些隘口，歷經戰亂，大明守軍早己潰散，如今更是無人防守，流寇亦未派兵駐守，我大軍從此入關，如入無人之境！”
此言一齣，殿內一片譁然。
豪格立刻跳出來反對：“荒謬！繞路入關？路途千里，糧草如何運輸？大軍分散，一旦被吳三桂、李自成夾擊，怎麼辦？放棄山海關，日後還要再打，豈不是多此一舉？”
滿達海亦道：“洪先生，我八旗皆是騎兵，長驅千里，後勤不繼，乃是兵家大忌！你這是陷我大清於險境！”
兩黃旗的大臣紛紛附和，對洪承疇的策略嗤之以鼻，在他們看來，放著近在咫尺的山海關不走，繞遠路從長城隘口入關，簡首是愚蠢至極。
多爾袞眉頭緊鎖，他心中早己認可洪承疇的策略，可面對宗室勳貴的集體反對，他縱然是攝政王，也難以獨斷專行。他再次發怒，厲聲呵斥：“住口！聽洪先生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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