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殘陽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沉入金陵城西的樓宇之間，整座皇城迅速被濃稠的墨色籠罩。
連日喧囂不休的承天門、午門之外，此刻依舊未曾徹底安寧。白日里朝鮮使者李惟泰怒斥百官、聲震廣場的怒罵彷彿還回蕩在街巷之間，金陵城中的百姓三三兩兩聚在街頭巷尾，議論的話語從未停歇，每一句嘲諷，每一聲譏笑，都像一把細碎的鈍刀，反覆切割著南明朝堂本就所剩無幾的顏面。
自第一道勒令王屏藩撤軍的聖旨頒下，至今己是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的空耗等待，二十九日的朝堂屈辱。
東林百官束手無策，六部堂官緘口不言，坐擁半壁江山的弘光朝廷，握著傳國玉璽、秉著正統名分，卻管束不了遠在遼東的一支邊關勁旅。堂堂天朝上國，被一個藩屬國的使臣堵在宮門之前日日羞辱，百官避讓、皇權失語，這樁天大的笑話，短短二十餘日，便傳遍了江南數省，天下皆知。
奉天殿的早朝，早己不再是帝王臨朝、百官奏事的莊嚴朝堂，反倒成了一場日復一日、令人窒息的鬧劇。
每日天剛微亮，朱由崧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看著階下兩列垂首緘默、顏面盡失的文武群臣，他即便再昏庸，但迷人還有三分性，天天被人堵在門口罵誰受得了？胸中怒火便一次次翻湧升騰，燒得他五臟六腑皆是燥熱刺痛。他想掀桌子，他想拍案怒斥，想將滿心的無能與憤怒盡數傾瀉在百官身上，可他不敢！他也怕，怕自己做過分了他們有的是辦法讓自己提前駕崩。
聖旨被一道接一道送出皇城，墨跡未乾，便成一紙空文，飄落在遼東大地，半點效力無存。
王屏藩所部依舊遊弋在朝鮮境內，襲擊村鎮，屠殺士紳，驅趕平民去都城；李惟泰依舊日日堵截朝臣，言語一日比一日刻薄，姿態一日比一日強硬。前日更是當眾立誓，若三日之內不見明軍撤軍，便自縊於承天門外，以一死控訴大明背信棄義、漠視藩屬、見死不救。
這句話，成了壓在朱由崧心頭最沉重、最冰冷的一塊巨石。
若是尋常死諫朝臣，或是山野布衣，死在宮門前，尚且可以草草遮掩、淡化風聲。可李惟泰是朝鮮正使，是藩屬國派遣的官方重臣。一旦他真的血濺承天門外、吊死在皇城跟前，那南明便再也沒有半分可以自辯的餘地。
宗藩恩義、天朝威嚴、華夏正統，所有維繫南明政權名分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將會被徹底撕碎，暴露在天下人眼前，再無半分體面可言。
屆時，不止江南士民恥笑，江北敵寇、關外滿清都會看清南明內裡的空虛孱弱，西方觀望的藩鎮、勢力更會徹底看清——這金陵的天子，只是一個無權無勢、任人拿捏的傀儡；這南明的朝堂，只是一盤散沙、毫無威懾的空殼。
整整一日，朱由崧坐於宮內，寢食難安，坐立不寧。
宮人不敢近前，內侍屏息垂首，整座宮殿死寂得可怕，唯有帝王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反覆迴盪。
他不是沒有試過辦法。
他聽從東林黨群臣的奏請，下嚴旨催促吳三桂、王屏藩即刻班師；他應允六部官員的提議，屢次下諭斥責遼東諸將擁兵自重；他做夢都想削去吳三桂爵位和官職、調離關寧軍押解入京。
可他心裡清楚，這輩子都沒那個可能了。
滿朝文武，人人都清楚癥結所在。
遼東關寧軍，只聽吳三桂調遣，而吳三桂又與馬士英狼狽為奸竊取大明乾坤。
偌大南明，從上至下，恐怕也只有馬士英，才有能力讓遼東驕兵，勒令王屏藩撤軍，來終結這場曠日持久的朝堂羞辱。
可偏偏就是這位唯一能破局之人，近月以來，日日稱病，避居府邸，極少入朝。
即便偶爾臨朝，也是垂眸緘口，神色淡然，任憑東南西北風，白板帶紅中，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他就這般靜靜看著朝堂淪為笑柄，看著皇權一步步崩塌，看著百官顏面掃地，看著朱由崧在無盡的焦躁與屈辱中束手無策。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馬士英是在等。
等朝堂眾人徹底走投無路，等東林黨氣焰徹底消磨殆盡，等江北西鎮徹底蟄伏畏懼，等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放下所有帝王尊嚴，低頭求人。
暮色徹底深沉，乾清宮內燭火搖曳，映著朱由崧蒼白又陰鬱的面容。
他坐在龍床之上，雙手緊緊攥著身下華貴的龍紋錦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是屈辱、焦躁、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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