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她眼裡,這個被世人唾棄的叛國降卒,卻是亂世裡唯一願意伸手救下她們母子、願意護她們安穩活命的好人。
她歷經夫死戰亂、家破人亡、被俘受辱、顛沛流離,看遍了人心險惡、世態炎涼。世間男子多薄情,多自私,多趨利避害,唯有張忠旗,身處泥沼卻心懷善意,自身難保仍體恤弱小。
這份善良,在亂世之中,比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更讓人動容。
於是她傾盡所有溫柔,悉心照料他的起居,日夜守護他的安穩,把這破敗茅屋,打理成最溫暖的歸處。
而張忠旗,也早己被春桃的溫柔徹底治癒。
俞慧英的愛,是熾熱耀眼的光,太過盛大、太過剛烈,讓他永遠處於仰望與虧欠之中,滿心愧疚,難以償還。
而春桃的愛,是溫潤綿長的水,低調溫柔、包容一切,接納他的殘缺、包容他的罪孽、安撫他的悔恨,讓他不必偽裝、不必惶恐、不必卑微。
他殘缺的身體、破敗的人生、汙濁的名聲、無盡的悔恨,都被這份溫柔悄悄接納、默默撫平。
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再將春桃視作奴僕,不再將兩個孩子視作拖累。
他們是他黑暗餘生裡,唯一的光,唯一的牽掛,唯一的家人。
盛夏的雨夜最是難熬,潮氣浸骨,最是容易引發舊傷。
每到雨夜,張忠旗的斷腿便會疼痛難忍,骨茬錯位的隱痛連綿不絕,像是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骨髓,疼得他渾身虛汗、徹夜難眠、輾轉反側。
以往他只能獨自隱忍,咬牙硬扛。
如今每一個雨夜,春桃都會醒著。
她會坐在炕邊,默默為他擦拭額頭的冷汗,輕輕揉搓他腫脹痠痛的傷腿,一點點驅散深入骨髓的溼寒。整夜不睡,靜靜守候,陪他熬過最難熬的雨夜陣痛。
昏黃的油燈搖曳,雨聲淅瀝,茅屋之內,安靜無聲。
唯有指尖輕柔的觸碰,溫熱的氣息,無聲的陪伴,溫柔得足以撫平半生滄桑。
張忠旗常常睜著眼,看著身邊溫柔守候的女子,看著炕邊安穩熟睡的孩童,心底一片柔軟。
他何其有幸,半生顛沛、滿身罪孽、落得殘軀落魄,竟還能得此溫柔相守。
情愫在日復一日的患難相守中愈發深沉,水到渠成,無需言說,這裡就省點字吧,免得兄弟們嫌我囉嗦。
入秋前夕,一個微涼的傍晚,晚風輕柔,星河璀璨。
白日勞作完畢,僱工歸家,孩子熟睡,茅屋之內安靜祥和。
春桃收拾完家務,坐在炕邊,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神色羞怯,眉眼溫柔,猶豫良久,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忐忑與欣喜:“主子……民婦身子有異,郎中診過了,是有身孕了,己有兩月餘。”
短短一句話,輕如蚊蚋,卻像一道驚雷,轟然落在張忠旗心底。
他猛地抬眼,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渾身僵硬,呼吸驟停,久久無法回神。
有身孕了。
他又要有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