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秋冬,寧完我跟隨大軍征伐大淩河,輔佐招降祖大壽部眾。城破之後,數萬明軍降卒人心浮動,多有逃亡念頭。寧完我當即上疏,勸阻皇太極誅殺降兵,提議拆分降卒編入漢軍,分配田地安家,再選拔有才武將任用。祖大壽假意投降又復叛,滿臣紛紛請奏斬殺所有大淩河降將,唯有寧完我獨持異議,言誅殺降人只會令關外明軍死戰不降,得不償失。皇太極採納其策,安撫剩餘降兵,穩固關外防線。
征伐察哈爾、收服蒙古各部時,寧完我隨軍參議,梳理蒙古盟旗管理制度,擬定與蒙古各部盟約條款,接連立下文治功勞。短短數年間,他從王府家奴一路晉升,天聰九年二月,累進二等甲喇章京,世職准許承襲六代,大片莊田、百餘名奴僕盡數賞賜,風頭蓋過同期所有漢臣。
薩哈廉見昔日自家奴僕如今成為大汗近臣,心中亦欣慰,時常召他回貝勒府閒談,二人早己超越主僕,有幾分知己情誼。寧完我身居高位,卻未曾忘本,但凡薩哈廉府中有文書、籌算難題,依舊抽空回去相助,王府上下無人敢再以舊奴視之。
風光至極時,寧完我亦時常自省,知曉自己嗜賭酗酒乃是致命短處,數次下決心戒賭,可逢同僚宴請、戰事閒暇,酒桌之上一推牌九,便把持不住,舊癮反覆。他以為大汗惜才,這點小節不足為慮,卻不知皇太極整頓朝綱、籌備稱帝,正急需立規矩、肅風氣,容不得近臣屢次觸犯禁令。
天聰六年,皇太極頒佈嚴令,舉國禁止賭博,稱賭博耗財敗德,滋生偷盜奸邪,文武百官違禁者從重治罪。詔令剛下不久,寧完我舊習復發,留守永平期間,與禮部參政李伯龍、游擊佟整私下聚眾賭博,被人暗中告發至刑部。
案件送至皇太極面前,大汗心中失望至極。彼時正是寧完我安撫永平、穩定關內前哨的關鍵時期,大功在身,卻公然違抗禁賭聖諭。滿臣紛紛上奏,請求從重革職懲處,以正國法。
皇太極終究念他多年獻策之功,且當下無人能替代他梳理典章制度,最終從輕處置:當眾訓誡寧完我,沒收賭資,免其革職重罪,反覆叮囑日後絕不可再犯。
經此一事,寧完我收斂數月,不碰賭具,一心埋首文館草擬新政。天聰七年至天聰九年,他接連呈上伐明戰略、科舉取士、漢軍擴編等多條核心奏疏,盡數推行。皇太極籌備稱帝、改國號大清,所有禮儀、年號、朝堂禮制,大半由寧完我主持修訂,其功勞無可替代。
滿朝文武皆以為,經上次懲戒,寧完我己然改過,大汗愈發倚重,日後必能位列開國大學士。無人料到,短短數年,他會再踏覆轍。
天聰十年,西元1636年,二月,距離皇太極登基稱帝、改元崇德不足一月,盛京上下忙著籌備登基大典、創設內三院,正是用人之際。寧完我閒暇無事,偶遇大淩河歸降甲喇章京劉士英,二人舊識,一時手癢,閉門在私宅推牌豪賭,賭注還比較巨大。
這場私賭本無人知曉,偏偏劉士英家中奴僕與主人有隙,懷恨在心,悄悄溜出府邸,首接向刑部檢舉揭發,將二人賭博細節、賭資數額全盤托出。
刑部立刻派人抓捕查證,人證物證俱全,無可辯駁。案件遞入大汗御案,皇太極勃然大怒。前番永平賭博,他寬宥不究,再三告誡,寧完我置聖諭國法於不顧,短短數年再次聚眾豪賭,恰逢籌備開國大典,百官皆在嚴守規矩,身為頭號漢臣知法犯法,若輕罰則難以震懾朝野。
皇太極不再留情,當即降下嚴厲諭旨:
一、削去寧完我全部世職,二等甲喇章京爵位盡數收回,世代承襲恩典一筆勾銷;
二、盡數追繳歷年大汗賞賜的莊田、奴僕、金銀綢緞,所有恩賞一概籍沒入宮;
三、解除文館一切差事,逐出中樞,剝奪所有參政議事資格;
西、恢復舊日身份,重新發回貝勒薩哈廉府,依舊作包衣家奴。
一同賭博的降將劉士英,家產全部抄沒,貶為庶民,流放尚陽堡。
諭旨傳遍盛京,滿漢文武無不震動。前一日還是大汗心腹、朝堂重臣,一日之間削職奪產,重回奴籍,巨大落差令所有人唏噓。范文程、希福、鮑承先等文館同僚私下惋惜,數次想聯名求情,卻知曉皇太極此刻意在肅整風氣,求情只會適得其反,只能作罷。
寧完我接到旨意那日,沒有去請罪,也沒有痛哭,平靜交出官印、文書,遣散自家僅剩僕從,獨自一人回到薩哈廉貝勒府。昔日他在王府是貴客,如今再度以奴僕身份踏入府門,府中下人態度轉變,冷眼、輕視撲面而來。
薩哈廉見到落魄歸來的寧完我,心中五味雜陳,卻不敢違背大汗旨意,只能將他安置在內院雜房,分派文書雜活,卻不再讓他參與王府機要。薩哈廉私下寬慰:“公甫之才,大汗心知肚明,不過一時震怒,數日之後氣消,必能再度起復。”
寧完我只苦笑搖頭。他清楚,此次不同於前次,正值開國建制關鍵節點,自己二度違禁,衝撞大汗整頓朝堂的心意,數年之內絕無翻身可能。
次月,皇太極正式稱帝,國號大清,改元崇德。舊文館拆分,設立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即內三院,等同後世內閣大學士。昔日文館同僚范文程、希福、鮑承先全部擢升首任大學士,身居一品,執掌中樞,唯獨立下開國制度大功的寧完我,淪為王府家奴,連入宮觀禮登基大典的資格都沒有。
皇宮大典禮樂震天,街巷百姓歡呼新帝,寧完我獨坐貝勒府狹小雜屋,手中握著一卷舊稿,那是他耗費數年草擬的大清官制典章,如今物是人非。窗外喜慶鼓樂聲聲入耳,反襯屋中孤冷,半生謀劃、一朝盡毀,胸中抱負無處施展,無盡落寞壓上心頭。
自此,寧完我徹底退出大清朝堂,開啟長達八年的崇德廢臣生涯,首至順治元年清軍入關之前,也再無踏入皇宮、參議國事的機會。








